夜裡靜得連隔壁水龍頭沒擰緊的聲音都聽得見,滴答滴答,像是有人在數著什麼。
趙文博己經睡著了。呼吸很穩,從鼻腔裡均勻地進出,一隻手搭在被子外面,指節放鬆地蜷著,像一隻收了爪子的貓。床頭的檯燈還亮著,他睡前忘了關,他經常這樣——翻幾頁書,說著“等會兒關”,然後眼睛就閉上了。小婉側躺在他旁邊,沒有動。她睜著眼,看他的側臉。燈光的緣故,他眉骨的影子斜斜地搭在顴骨上,把那張平時看著沒心沒肺的臉勾得深了幾分。她盯著他看了很久,久到眼睛有點發酸,才慢慢把目光移開。窗外的夜色很沉,對面的屋頂在月光下泛著一層薄薄的白。她聽著他的呼吸聲,心裡像有一根弦被人捏著,不鬆不緊地捻。
她翻了個身,面朝天花板,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明天他醒了還會像平常一樣去上班,去市政廳那間辦公室坐著,對著窗外的梧桐樹發呆。他不知道他的小組己經沒人了。他不知道李士群那邊己經把所有線頭都收乾淨了。她什麼都知道,卻什麼都說不出口。
她想起那天晚上他喝多了,靠在床頭,把她的頭按在自己肩膀上,聲音含含糊糊的:“小婉,我跟你說,我這輩子最恨的就是日本人。我爹我管不了,但我要做我自己的事。”當時她沒接話,只把臉往他懷裡埋了埋。她記得他說話的時候胸口在震,像有什麼東西在皮肉底下跳得很用力。那一刻她忽然想,如果她不是76號的人,如果她沒有任務在身,她會把臉埋得更深一點,然後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想。可她是。她從一開始就是被派去接近他的。李士群的人找上她那天,她正在菜市場挑一把青菜。她記得那個遞錢給她的人說,“你只要把他盯住了就行”。她當時沒想太多。這種事她做過不是第一回了——盯人,搭話,讓對方放下戒備,然後收網。比這更髒的活她也幹過。可後來她發現自己醒得越來越早,醒來看見他還在睡,心裡會有一種說不清的慌。她知道他在做什麼,知道他抽屜裡那些紙條是什麼,知道他半夜出去是去見誰。可她從來沒攔過,也沒報過。她甚至給自己洗腦——我不攔他,是因為李主任說了不要打草驚蛇。可真的是這樣嗎?她自己也說不清楚。
她把手搭在肚子上,隔著被子,那裡什麼都沒顯出來,但她知道有什麼東西正在長。她翻回身面朝他。他的睫毛很長,在燈下根根分明。她慢慢伸出手,把檯燈關了,然後在黑暗中躺回他旁邊。她的心跳比剛才慢了半拍,像一塊石頭終於落到了水底。
………..
兩天後,上海。
趙文博蹲在公共租界一條巷子口的牆根底下,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的煙,帽子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人認出來。
他己經在這兒蹲了小半個時辰了。
對面那扇木門關著,門板上貼著一張泛黃的春聯,邊角翹起來,被風颳得嘩啦響。窗臺上那盆蘆薈還在,葉子耷拉著,像是幾天沒澆水了。牆角那輛破腳踏車也還在,車胎癟了一半,車把上搭著一塊灰撲撲的抹布。
一切看起來都跟往常一樣。但趙文博知道不對。
他己經跑了三個地方了。
第一個是聯絡點,那家雜貨鋪的門板關得嚴嚴實實,門口那兩筐蘿蔔白菜還在,但鋪子裡面黑洞洞的,像是好幾天沒人住過了。第二個是備用接頭點,茶館二樓的窗戶關著,窗簾拉得密不透風,他站在街對面看了足足一刻鐘,沒見一個人影從裡面出來。第三個是他小組一個成員的家,他遠遠看見門口貼著一張封條,不是日本人的那種,是市政廳的。理由是“欠租”。
三個人,三個地方,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地面上抹掉了。
他把煙從嘴裡拿下來,捏扁了塞進口袋裡。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聲,他己經蹲了太久,腿都麻了。他走到那扇木門前,抬手敲了兩下,沒人應。又敲了兩下,還是沒人應。門縫裡透出來的光線是暗的,沒有腳步聲,沒有人聲。
他站在門口,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在轉。
我的人呢?
我那麼大一幫人呢?上個月還在一起吃飯的,老王說他媳婦剛生了,老劉說想調回老家,小何還在抱怨津貼不夠用——怎麼就沒了?
他站在那兒發了將近一分鐘的呆,那扇門始終沒有開。他收回手轉過身,忽然覺得後背有點發涼。他想起一件事——他曾經告訴過小婉,他是軍統的人。那天晚上他喝了點酒,靠在床頭跟她說自己以前在76號乾的那些事,說自己怎麼恨日本人,說自己還在給軍統做事,說“總有一天我要讓那些狗日的滾出中國”。她當時靠在他肩膀上,安安靜靜地聽著,聽完只說了一句“你膽子真大”。
他當時覺得她是在誇他。
趙文博快步回到公寓樓下的時候天己經暗了大半。他把帽子摘下來攥在手裡,上樓的時候腳步比平時重,木板被踩得咯吱響,他也沒放輕。
推開門的時候,小婉正坐在桌邊吃飯。桌上擺著兩菜一湯,米飯冒著熱氣。她聽見門響,抬起頭來,臉上的表情跟平時一樣,帶著一點“你回來了”的柔和。
“文博哥哥,吃飯了。今天買了條魚,清蒸的。”
趙文博站在門口沒有動。他把帽子扔在椅子上,聲音不高,帶著一股子從外面帶回來的寒氣:“今天下午我去見了幾個人。”
小婉的手頓了一下,放下筷子,等著他說。
“老王不在家。老劉住的房子貼了封條。小周的宿舍門鎖著,窗戶關得嚴嚴實實。”趙文博的聲音越來越沉,“我去聯絡點,門鎖著。備用聯絡點,門也鎖著。人去樓空,沒留一個人。”
小婉沒有說話。她坐在那兒,兩隻手交疊放在膝蓋上,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趙文博往前走了兩步,站在她面前,低頭看著她。他盯著她的眼睛,目光裡的東西正在從“焦灼”變成“懷疑”,又從“懷疑”變成一種像是終於把一塊拼圖摁進了該在的位置之後的那種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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