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公寓樓下的時候,把臉上那層東西收乾淨了。他推門進去,上到三樓,推開門的時候,屋裡暖烘烘的,灶臺上燉著東西,白氣從鍋蓋邊緣冒出來,帶著一股蔥姜和豬肉混在一起的香氣。少司羨正站在灶臺邊,手裡拿著鍋鏟,背對著門口,聽見聲音側過頭來看了他一眼,又轉回去了:“回來了?”
“回來了。”陳默把外套脫了掛好,走過來在她旁邊站了一下,聞了聞鍋裡的味道,“燉什麼?”
“排骨蘿蔔湯。你昨天說想喝。”
陳默沒有再說這件事。
他吃完飯,幫著收拾了碗筷,在桌邊坐了一會兒,少司羨正在灶臺邊整理東西。他看著她忙活的背影,心裡那根弦還在繃著。他開口說了一句:“明天我可能回來晚一點。”
少司羨沒有回頭:“課裡有事?”
“不知道。可能吧。”他靠在椅背上,語氣隨意得像在聊今天天氣不錯,“這幾天的哥幾個被炸了車隊,死了不少人,上面估計要查一輪。我一箇中國人,在特一課待著,說不定又會被叫去問話。”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少司羨的背影動了一下,很輕,像是手裡那碗正在被放回碗架上的動作慢了半拍。然後她的聲音從灶臺那邊傳過來,不高不低:“那你自己小心點。”
陳默愣了一下,笑了笑:“你怎麼不按套路來?這時候不是應該讓我別去嗎?”
“讓你別去你就不去了?”
“那倒也是。”
他站起來,走到她身後,把下巴擱在她肩膀上,聲音含含糊糊的:“那你好歹說一句‘早點回來’。”
“說了你就不回來了?”
“……也是。”
黑暗裡,陳默睜著眼。
身邊的少司羨呼吸很勻,肩膀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像是己經睡熟了。他側過頭看了她一眼,月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把她半邊臉的輪廓勾得柔柔的。她把被子裹得很緊,只露出一個後腦勺。
他把目光收回來,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縫還在,彎彎曲曲的,像一條幹涸的河。他盯著那條裂縫,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
肥波。
他在心裡把這兩個字又過了一遍。自己本來藏得好好的,可現在那份檔案不知道飄到哪兒去了,上面寫著“肥波在上海日本諜報部門”。就這麼一句話,夠他死十回。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牆上的灰在月光下泛著一層冷冷的白,光溜溜的,什麼也沒有。他盯著那面牆,把日本人的機構一條一條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梅機關,大本營參謀本部首管,全是本土陸海軍和外務省的人,鐵板一塊,連條縫都沒有。憲兵隊,軍事警察學校出來的,外國人連門都摸不著。
特高課呢?表面上看著松,其實那是假象。他在特高課待了那麼久,心裡清楚得很——那是天皇的秘密警察,審查比哪都嚴。他這種能進去的,純粹是因為特殊時期、特殊貢獻,臨時工性質。而一旦出事,第一個被盯上的就是他這種“外國人”。
他把這個理兒在心裡又過了一遍。
梅機關不可能有內鬼,憲兵隊不可能有內鬼,特高課、特一課——他不敢說自己這攤子事絕對查不出來,但他知道,那些人都是鐵板一塊。唯獨76號,爛泥一灘,裡頭什麼人都有,今天投這個,明天投那個,誰說得清?他得想辦法,讓日本人自己覺得,問題出在76號。
他在黑暗裡躺了很久,沒再翻身。腦子裡那個念頭越來越清晰:把水攪渾。讓日本人覺得,是76號那邊露了風聲,特一課這邊只是反應慢了半拍。只要這個罪名扣不到特一課頭上,他就還能喘口氣。
天快亮的時候,他才迷迷糊糊閉了一會兒眼。再睜開眼的時候,窗縫裡己經透進來灰濛濛的光,少司羨己經起來了,灶臺上冒著白氣,粥的香味混著一點醬菜的鹹味,在屋裡慢慢散開。
“醒了?”少司羨沒有回頭,聲音還是那副不鹹不淡的調子,“粥好了。”
陳默從床上坐起來,揉了揉臉。他沒說話,穿上衣服,走到桌邊坐下,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粥是燙的,他吹了兩下,又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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