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外面，冷風灌過來，吹得陳默領口翻了一下。他站在臺階下面，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支點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煙霧在灰濛濛的天光裡散開，他看著那團煙霧，心裡把剛才的事重新過了一遍。
趙文博這小子，沒叛變，但也沒救了。他捨不得那個孩子，捨不得那個家。哪怕那是個套，他也鑽進去了。
一個潛伏特工在敵佔區結婚生兒育女，危險性太大，心中牽絆也更多。一旦以後出問題，讓他在自己兒女和同事中做出選擇，怎麼選？他己經徹底報廢了，不管他將來是否還會抗日，都不能用，他就是一顆雷，在親情的牽扯下隨時都會爆炸。
他把菸頭扔在地上碾滅，拉開車門坐進去：“去76號。”
森田正在後座研究那幾張新到手的招待券，聽見“76號”三個字，立刻來了精神：“組長！去76號幹什麼？”陳默靠在椅背上，語氣平平：“中島課長讓咱們評估小婉，得找76號的人問詢一下，要不然沒法跟課長交代。”
森田“哦”了一聲，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像是在盤算什麼，但嘴上沒再多問。
76號特工總部還是那副灰撲撲的樣子。
門口哨兵看見那輛黑色豐田，讓開路，敬了個禮。陳默帶著人走進去的時候，吳西寶己經從走廊那頭迎上來了，步子又快又碎，臉上堆著笑，聲音熱絡得像在招呼失散多年的親兄弟：“陳老弟！什麼風把你吹來了！來來來，裡面坐！”他一邊說一邊側身讓路，目光往陳默身後掃了一眼，“今天怎麼有空過來？”
陳默的臉上也堆著笑，聲音帶著溫度：“吳大哥！這不，中島課長讓我來評估一下小碗。說她在76號表現不錯，但畢竟跟趙文博結了婚，中島課長那邊總要有個說法。我尋思著，這事得先問問您和李主任的意見，才好回去交差。”
吳西寶聽完，臉上的笑紋絲不動，擺擺手：“嗨，這事啊！你放心，小碗對76號忠心耿耿，絕對沒問題。李主任那邊我替她作保，不用再問了。”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壓低了幾分，像是在說一件不好大聲講的事，“陳老弟，你是不知道，小碗那姑娘，李主任對她滿意的很。”
陳默點了點頭，臉上那副“原來如此”的表情做足了十分：“有吳大哥這句話，我就放心了。回去也好跟課長交差。”
他又站了一會兒，跟吳西寶寒暄了幾句，告辭往外走。
森田跟在後面，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來，轉過身，對著吳西寶壓低聲音，用一種自以為很隱蔽的語氣說：“吳隊長，那個……招待券還有嗎？上回那幾張，快用完了。”
吳西寶愣了一下，然後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從“你在說什麼”變成“你他媽還來”，又變成一種“算了算了破財消災”的無奈。
他乾咳了一聲，伸手從口袋裡摸出幾張新的招待券，遞過去：“拿去拿去。下次不夠了再來拿。”
森田接過招待券，臉上的笑快咧到耳根子了，聲音也拔高了半度：“多謝吳隊長！吳隊長仗義！”他把招待券往懷裡一揣，轉身就走，步子輕快得像一隻偷到了魚的貓。
小林和真佐子默契地移開目光，像是根本不認識這個人。
陳默己經走到車門旁邊了，他回頭看了森田一眼，那目光不算兇，但森田的脖子明顯縮了半寸。他什麼也沒說，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車子發動，開出76號大院的時候，森田坐在後座，手裡攥著那幾張新到手的招待券，臉上的笑怎麼都壓不住。他看了一會兒，又抬起頭，對著副駕駛座上的陳默獻媚地笑：“組長！您看，屬下一齣馬，又弄了幾張！咱們小組的伙食又有著落了！”陳默靠在椅背上，懶得理他。
森田見組長不說話，又湊過來，聲音壓低了幾分：“組長，您說那吳隊長，怎麼這麼好說話？是不是李主任交代的？還是說……他怕咱們特一課？”
陳默終於睜開眼，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人家那是看在你組長我的面子上才給的，你以為是你自己的本事？”
森田噎了一下，訕笑了兩聲：“那是那是，都是組長面子大。屬下就是沾光，沾光。”他把招待券小心翼翼收好，又補了一句，“不過組長，您說這招待券……能不能換成現錢？這年頭物價漲得厲害，吃飯不如存錢實在。”
陳默沒接話，但心裡那個念頭轉了一下——物價確實是越來越離譜了。
與此同時，憲兵司令部，鈴木重康的辦公室。
窗簾半拉著，窗外的天光被切成一道一道的亮痕，落在墨綠色的桌布上。鈴木重康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夾著一支菸，面前的菸灰缸裡堆了好幾個菸頭。
他面前的電話己經接通了，聽筒那頭傳來李士群的聲音，帶著那種拿捏過的、恰到好處的好奇的客氣：“將軍，您找我？”
鈴木重康把煙從嘴裡摘下來，彈了彈菸灰，開口時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壓得很實：“李主任，最近軍統上海站太囂張了。郊外伏擊，市區暗殺，己經有好幾個帝國的重要合作者遇害。這件事，不能再拖了。”
李士群在電話那頭沒有立刻接話，像在等他繼續往下說。鈴木重康沒有給他太多思考的時間：“我需要你秘密執行一個計劃，代號‘釣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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