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被推開的時候，帶進來一股冷風和一點淡淡的皂角味。少司羨走進來，手裡拎著個布袋子，袋口露出一截保溫桶的提手。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棉旗袍，外面罩著灰布外套，頭髮用素銀簪子挽著，幾縷碎髮垂在鬢角，被門縫裡灌進來的風吹得微微動了一下。
她走到床邊，把布袋子放在床頭櫃上，看了一眼那碗涼透的白粥，又看了一眼陳默那張白得像紙的臉。
“沒喝？”
“喝不下去。”陳默的聲音沙啞得厲害，“胃裡還是難受。”
少司羨沒有多問，把保溫桶擰開，倒了一碗熱氣騰騰的粥出來。粥里加了紅棗和山藥，比醫院的白粥看著多了幾分顏色。她把碗遞過來的時候，陳默伸手去接，手指碰到她手背，涼得她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你手怎麼這麼涼？”
“被梅機關那幫人折騰的。”陳默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口，粥順著喉嚨滑下去，暖意在胃裡慢慢化開，他感覺那股翻湧的勁兒終於被什麼東西壓住了。他喝了兩口，抬起頭，又補了一句，“你是不知道，那幫人把我關在烤房裡蒸了大半天，水都給收走了，我差點以為自己要變成人肉乾了。”
少司羨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沒有接話。她看著他低頭喝粥的樣子，目光在他手腕上那圈還沒消乾淨的紅痕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
“梅機關的人，”她開口了，語氣還是那麼平，“怎麼會忽然找你麻煩？”
陳默把碗放下，靠在枕頭上，聲音裡帶著一種“我也莫名其妙”的無奈：“說是有人供出了什麼‘肥波’的代號，說是在上海的日本諜報部門裡。他們覺得我是中國人，嫌疑最大，就把我抓去審了。”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好在沒什麼實據，審完了又放出來了。”
少司羨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蜷了一下，很輕，輕到如果不是陳默一首在留意她的動作，根本不會注意到。她的聲音還是那樣平：“‘肥波’？那是什麼？”
“不知道。”陳默搖頭，“我也是第一次聽說。可能是軍統那邊的人，也可能是他們編出來的。反正跟我沒關係。”
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粥，在放下碗的時候，習慣性地把那層薄霧一樣的掃描鋪開了。少司羨的念頭像一層薄冰下的水，平靜無波，浮著些很淺的東西。
【物件：少司羨。狀態：表面平靜/內心快速分析。深層：‘肥波’這個代號，我也一首在查。看來他確實不知道。看來這件事跟他沒有首接關係。我得穩住，不能讓他看出我在查他。】那層水面的東西正在往下沉，沉進更深處，像一塊石頭慢慢落向水底。
陳默把掃描收回來，臉上那副“劫後餘生”的虛弱表情紋絲不動。他又喝了兩口粥，然後把碗放下，語氣隨意得像在聊今天天氣不錯：“對了，最近物價漲得厲害。昨天我跟護士借錢買藥，她說這一盒跌打藥膏比上個月貴了三成。”
少司羨正在整理保溫桶的蓋子，手指停了一下：“是嗎？”
“可不是嘛。”陳默靠在枕頭上，嘆了口氣，“你說這日子怎麼過？我這點薪水，上個月還能隔三差五買條魚，這個月怕是連豆腐都要掂量掂量了。”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我也沒辦法”的無奈，像是在跟少司羨抱怨家裡的柴米油鹽。
少司羨沒有接話。她把保溫桶的蓋子擰緊，放進布袋子裡，站起來的時候聲音不高：“那你少往銀月屋跑幾趟，錢就省下來了。”
陳默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又幹又啞，像是砂紙在木頭上蹭了一下：“你連銀月屋都知道？”
“你身上那味兒，隔三條街都能聞到。”
陳默嘿嘿笑了兩聲，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他靠在枕頭上，看著少司羨收拾東西的背影，心裡那根弦正在一點一點地往回松。
少司羨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沒有回頭：“粥喝完了就好好躺著。別亂跑。”
“放心，我這身子骨，跑也跑不動。”
門在她身後合上了。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被醫院那股消毒水的氣味吞掉了。
陳默一個人躺在病床上，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兩道裂縫，彎彎曲曲的，像兩條幹涸的河。他盯著那兩道裂縫看了一會兒，然後慢慢閉上眼睛。他沒有真的睡著，只是在養神。腦子裡在轉剛才掃描到的資訊——少司羨知道“肥波”這個代號，也在查肥波。這說明日川那老狐狸己經開始在內部放訊息了，連少司羨這種級別的人都聽說了。而少司羨對他的判斷是“跟他沒關係”——這個判斷他暫時是安全的。
他正想著，門又被推開了。這回是小林。他跑得有點急，額頭上冒著一層細汗，進來之後先站在門口喘了兩口氣，然後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床邊，聲音壓得低低的：“組長！出事了！”
陳默靠在枕頭上，看著他：“說。”
小林往前走了兩步，在床尾站定，聲音還是壓著的：“76號特工總部那邊，山下機關長派人去了。不是走形式的查問，是帶人進去的。昨天一天，76號內部被叫去問話的有十幾個。連吳西寶都被叫去坐了三個小時才出來。出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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