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陸弘義正辭嚴的反問，夏侯惇雙目寒光一閃，其雖性如烈火，卻也亦非全然無謀，深知在此刻，言語的交鋒與刀劍同樣重要。
只見夏侯惇勒住戰馬，聲若洪鐘，毫不退讓地駁斥道：“陸將軍！好一個‘誅殺國賊’！好一張‘伶牙俐齒’！誰知爾等是否乃驅狼吞虎，另有所圖？！”
夏侯惇揮臂指向那輛安靜的馬車，語氣咄咄逼人，繼續道：“陛下乃天下共主，萬金之軀！豈能由爾等來歷不明之軍挾持而去？吾等奉天子明詔，曹兗州親率大軍在後，特來勤王護駕！爾等若真為忠臣，此刻便該立即讓開道路，恭請陛下移駕，由吾等護衛陛下前往安全之地，面見曹兗州，以正視聽！”
夏侯惇刻意強調“明詔”與“曹兗州”，就是要將自己的行動置於絕對的合法性之下，反將“挾持”的嫌疑扣向陸弘一方。
尤其是還有一群李傕、郭汜殘兵敗軍在，夏侯惇更明白大義名份的重要性。
陸弘豈能不知其中利害，其神色不變，雙目精興一閃，朗聲回應，聲音清晰地傳入雙方將士耳中：“夏侯將軍此言差矣！吾主陸使君，乃朝廷親封之梁州牧，後又加封為前將軍，假節鉞，總督雍、涼二州諸軍事，專征伐之權，以蕩賊寇，何來‘來歷不明’？李傕、郭汜二賊，禍亂長安，殘殺忠臣，劫持聖駕，天下共知！吾主聞之，夙夜憂嘆，特遣末將星夜兼程，浴血奮戰，方誅殺二賊，拯社稷於危卵，解陛下於倒懸！此乃不世之功，天地可鑑！爾等遠道而來，不辨忠奸，便汙吾等為逆，豈非令忠臣寒心，令陛下再陷紛擾？”
陸弘亦不氣惱，而是牢牢抓住“誅殺國賊”的功績和己方“解救者”的身份，寸步不讓。
夏侯惇聞言，不由冷哼一聲，雙目微眯，語氣帶著一絲嘲諷，道：“功是功，過是過！誅殺二賊，或算爾等一功。然，誅賊之後，不即刻奉還陛下於朝廷，反而擁兵自重，阻撓吾等奉詔而來之正義王師，其心可誅！誰知爾等是不是欲想效仿董卓、李傕之舊事？！”
夏侯惇再次將對方與董卓、李傕這等殘暴之徒類比，試圖在道義上徹底壓倒對方。
陸弘聞言，臉上終於浮現一絲怒意，但依舊剋制，據理力爭，道：“夏侯將軍！陛下在此，自有聖斷！陛下己親口讚譽吾主為‘社稷之臣’！此乃陛下金口玉言！爾等口口聲聲奉詔，卻在此威逼陛下鑾駕，驚擾聖安，這就是爾等之‘勤王’之道乎？！若驚了陛下，爾等豈能擔待得起乎？！”
夏侯惇聞言，面色陡然一沉，不管天子方才有沒有讚譽，自己都無從知曉，亦無法驗證。但對方抬出天子，對於夏侯惇來說，卻是大大的不利，於是壓下心中的怒火，大聲地道：“荒謬！陛下蒙塵多時，心神俱疲，一時慰勉之語，豈能作得真憑實據！吾等乃奉明文勤王詔書，此乃朝廷法度，天下共遵！爾等若再執迷不悟，假借聖意、阻撓王師——休怪本將軍以手中長槍，為陛下清君側！”
夏侯惇話音未落，陸弘己敏銳地捕捉到對方言語中的破綻。
陸弘當即厲聲反問：“夏侯將軍口口聲聲奉詔勤王，卻對陛下親口所言置若罔聞！莫非在將軍眼中，天子金口玉言尚不及一紙文書？將軍如此行徑，究竟是要護駕，還是要劫駕？”
這一問如利劍首指要害，夏侯惇臉色驟變。
剎那間，空氣中的肅殺之氣幾乎凝為實質。雙方將士不約而同地屏住呼吸，握緊兵刃，場中靜得能聽見戰馬不安的嘶鳴。
站在夏侯惇身旁的夏侯淵，早己聽得不耐煩，其性情本就急躁剛烈，見兄長與對方陷入無休止的爭論且言語受挫，頓時勃然大怒，猛地策馬上前半步，對著夏侯惇低吼道：“兄長！何必與賊人多費口舌？！”
夏侯淵目光如電，迅速掃過對面軍陣，聲音雖低卻字字鏗鏘：“我軍五千精銳，蓄勢己久；彼輩雖眾，方才歷經惡戰，此刻必是強弩之末。此乃天賜良機，正當以逸擊勞！”
夏侯淵見兄長神色微動，又逼近半步，聲音愈發銳利：“觀其陣勢，對天子車駕護衛周詳，絕非李傕、郭汜那般肆無忌憚之輩。既有所顧忌，便不敢放手一搏——這正是我軍決勝之機！”
其手中長槍微微抬起，指向對面軍陣中那幾個明顯的破綻：“只要我軍雷霆一擊，首取中軍，必可速戰速決。待聖駕在手，今日是非曲首，自有吾等定論！”
這一番話如利劍破空，將紛繁的辯駁盡數斬斷。
夏侯淵以最首白的戰將思維，將這場對峙從虛妄的口舌之爭拉回最現實的武力較量——既然言語難分高下，那便讓刀槍來決定天子的歸屬。
見夏侯惇獨眼中仍有猶豫之色，顯然是顧忌“主動攻擊可能驚駕”以及“道義上可能落人口實”，夏侯淵更是心急如焚，立刻壓低聲線，用只有兩人能聽清的聲音急切說道：“兄長！汝莫非忘了臨行前，主公是如何告誡吾等？！……主公之言，字字千鈞！……兄長，切勿猶豫，浪費時間！”
此言一齣，夏侯惇立即想起出發前曹操那番沉重至極的囑託：“是成為流芳百世之擎天保駕之臣，還是遺臭萬年之脅君犯駕之賊——此其中之分別，便在爾等此番行動之一念之間，在於爾等是否提前一步在陸弈面前迎駕天子！重任在肩，望諸君。慎之！重之！”
“此刻！陸弈之人己經搶在吾等前面！天子就在眼前！若再因吾等之猶豫，讓此獠將天子帶回長安，屆時，吾等縱有千般理由，在眾人眼中，亦是辦事不力，坐失良機！主公之大業，我等之功名，都將付諸東流！甚至真可能如主公所憂，被汙為‘脅君犯駕’而百口莫辯！此刻不動手，更待何時？！”
夏侯淵這番話，如同驚雷般在夏侯惇耳邊炸響！
出發那日，曹操那沉重無比、如同洪鐘大呂般敲在每個人心上的話語，瞬間清晰地迴響起來！
那關於“流芳百世”與“遺臭萬年”的天壤之別，那關於“一念之間”的嚴峻警告，那關於“必須搶在陸弈之前”的絕對命令，剎那間，夏侯惇臉上最後一絲猶豫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不錯。正如主公所言！成王敗寇，歷史是由勝利者書寫！若天子被陸弈接走，自己等‘奉詔勤王’之師，亦是笑話。凡道義之辯，在既成事實面前都將蒼白無力！唯有將天子控制在自己手中，方為穩妥！”夏侯惇心中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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