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彷彿在夏侯淵軀體墜地的悶響中凝固了。
喧囂的戰場、嗚咽的風聲、甚至血液滴落的輕響,都在夏侯惇的感知中被無限拉遠、模糊,最終歸於一片死寂。
這一刻,夏侯惇的世界,只剩下視野中央,那個倒在血泊中、逐漸失去溫度的其弟夏侯淵。
夏侯惇高大的身軀晃了一下,如同被無形的巨錘擊中。
雙目怒睜,死死地盯著夏侯淵那張仍帶著驚愕與不甘的面容,然後瞳孔猛地劇烈地收縮,然後一點點失去焦距。
夏侯惇彷彿聽不到陸弘那冰冷的殺意,亦看不到周圍劍拔弩張的敵軍,心裡甚至更將曹操那“擎天保駕”的重託拋到了九霄雲外,現在唯有一個念頭——自己的親弟弟夏侯淵死了。
夏侯惇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踉蹌著,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卻又異常堅定地,走向那片浸滿其弟鮮血的土地。
每一步都彷彿踩在刀尖上,踩碎了其作為將領的威嚴,踩碎了其對功名的渴望,只剩下最原始、最撕心裂肺的骨肉之痛。
“妙才……妙才……”夏侯惇喉嚨裡發出如同破損風箱般的嗬嗬聲,最終“噗通”一聲跪倒在夏侯淵的屍體旁。
顫抖的、沾滿了敵人鮮血的大手,小心翼翼地,彷彿怕驚擾了弟弟安眠般,輕輕地撫上那張尚且年輕卻己失去生氣的臉龐。
夏侯惇試圖合上夏侯淵那雙兀自圓睜、寫滿不甘與難以置信的眼睛,一次,兩次……那眼皮卻彷彿帶著最後的倔強,不願就此沉入永恆的黑暗。
“是兄長無用……是兄長無用矣!”夏侯惇壓抑的、如同困獸般的嗚咽終於衝破了喉嚨,帶著血絲,帶著無盡的悔恨,哀痛著。
其想起弟弟自幼便跟在自己身後習武的倔強模樣,想起戰場上彼此倚靠、生死與共的無數瞬間,想起片刻前弟弟還生龍活虎地請戰、怒斥自己猶豫的急切……一切的一切,都在陸弘那反手一矛之下,徹底化為了冰冷的虛無。
夏侯惇將夏侯淵逐漸僵硬的身體緊緊摟在懷中,用自己的體溫徒勞地試圖溫暖那迅速流失的熱度。
雙目之中,淚水混合著臉上的血汙與塵土,縱橫肆流,但其渾然不覺。
極致的悲痛如同岩漿,在其胸腔內翻滾、奔湧,灼燒著他的五臟六腑,最終,夏侯惇將所有其他的情緒,所有目的、所有任務——對天子的敬畏、對任務的執著、對軍法的恐懼——統統焚燬殆盡,只淬鍊出唯一一種純粹到令人膽寒的東西——仇恨!
夏侯惇猛地抬起頭,那雙被淚水與血絲布滿的雙眼,如同地獄深淵中爬出的惡鬼,死死地盯住了不遠處持矛而立的陸弘。
那目光中,再無之前的權衡、猶豫甚至哀求,只剩下滔天的怨毒與毀滅一切的瘋狂!
“陸——弘——!”
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如同受傷瀕死的洪荒巨獸發出的最後嘶吼,驟然撕裂了戰場短暫的寂靜!
這吼聲蘊含著無盡的悲痛、蝕骨的仇恨和徹底的瘋狂,震得在場所有人心臟都為之一縮!
夏侯惇輕輕地將夏侯淵的屍身平放在地上,彷彿在安置一件稀世珍寶。
然而,其緩緩站起身,原本高大魁梧的身軀此刻彷彿膨脹了一圈,散發出令人窒息的恐怖氣息。
只見夏侯惇緩緩彎下腰,撿起地上夏侯淵那柄染血的長刀,握在手中。
“殺——!”夏侯惇不再有任何廢話,不再有任何陣型指令,只是從喉嚨深處擠出這一個字,如同下達了某種毀滅的詛咒!
原本因主將殞命、夏侯惇失常而士氣低迷、心生退意的曹軍殘部,被夏侯惇這狀若瘋魔的氣勢所感染,亦被那純粹的悲憤所觸動,殘餘的血性被點燃,紛紛發出野獸般的嚎叫,跟著徹底失去理智的主將,不顧一切地再次向陸弘大軍的陣線發起了決死的衝鋒!
這一次,不是為了功勳!
不是為了大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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