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以來,哀慟盈懷,神思恍惚,舉止或有失儀之處,還望叔父海涵,恕侄之過。”馬超將金槍收起,連忙拜道。
韓遂連忙將馬超扶起,道:“侄兒勿需自責,吾深知汝喪父之痛,情難自禁。失禮之舉,皆因哀傷過甚,此乃人之常情,何過之有?吾惟願汝能節哀順變,善自珍攝,以慰汝父在天之靈。”
“叔父寬仁之懷,侄兒感激於心。”馬超再次拜道:“此事皆因吾而起,以致父親蒙難,幼弟受害。每念及此,吾心如刀絞,痛悔不己。”
“侄兒勿需如此自責。”韓遂搖了搖頭,道:“吾亦早有耳聞陸弈此人,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其暴行無道,為媚賤民,奪世族望門之封土。”韓遂道:“想其先祖,披荊斬棘,胼手胝足,方有尺寸之地,傳之子孫,賴以存續。此實乃豪門氏族之血汗根基,神明可鑑!然此獠狼子野心,竟假土地公有制之名,行豪奪之實!巧取漢中膏腴千頃,盡付黔首賤民,美其名曰‘集體所有制’,實則剜氏族心頭之肉,斷其宗族之脈!祖宗基業,毀於一旦;子孫仰賴,蕩然無存!”
馬超聞言,點了點頭,道:“叔父所言極是。此人喪心病狂,大殺貴族,奪其田地,毀百年世家之根基,斷禮法綱常之命脈,實為不義!又蠱惑西涼之民,以虛妄之辭誘其歸附,收留於己,斷其歸鄉之路,使其與親族永隔,此等行徑,悖逆人倫,天理難容!”
“不錯。”韓遂邊走邊道:“此獠,美其名曰‘攤丁入畝’,實乃剝皮續命之術!田賦倍增如泰山壓卵,竟使世族豪門鬻爵償稅,此非仁政,實乃餓虎啖羊!鹽鐵專營,尤見爾之蛇蠍心腸!山川之利本養萬民,其竟囚天地造化於牢籠!昔齊管仲興鹽策,尚許商賈流通;今其斷鹽路絕鐵冶,使農無鋤、灶無鹹!更驅民夫如牛馬漕運,枯萬民之膏血,肥獨夫之倉廩!此非治國,是烹國饗魔也!”
對於韓遂等大世族來說,此次並非單純唇亡齒寒之理,實乃是陸弈所實施的政策,就是革大世家之命;而且,對於大世族來說,其土地所有制、集體所制、攤丁入畝等制度非常陌生,然而,鹽鐵專營、均輸、平準制等最清楚不過了。
漢武帝時期,元狩西年(前119年),為實施鹽鐵專營,漢武帝強制沒收民間鹽井、鐵礦。然而,山東大鹽商東郭咸陽聚眾武裝抗法,漢武帝遣御史張湯率軍鎮壓,誅其族三百餘口,梟首示眾於齊地鹽場。同時,為追繳商人隱匿資產,推行“告緡令”(舉報逃稅重獎)。酷吏楊可主持告緡時,全國中等以上商賈“大抵皆破”(《史記·平準書》),僅長安城被處決商人逾萬人,渭河浮屍數月不清;冶鐵鉅富卓王孫(卓文君父)被迫獻家財九成方免死,邯鄲郭縱等數十豪商被族誅。
而陸弈其所實施的政策,可謂是從古至今,從未有過如此徹底對豪門世族造成如此毀滅性的打擊,其傷害程度可概括為“斷根基、削特權、絕財源”。
在漢武帝的鹽鐵專營基礎上,更進一步。
雖說,土地所有制乃是奪豪門氏族之血汗根基,剜其心頭之肉;然而,控制漕運,則等同於控制糧食調配權,使得世族無法在災荒或戰爭時囤積居奇,大發國難、戰爭財。
更是傷及了所有大世族生存之根本。
“今其傾巢而來,假借馬匹之事,犯吾等西涼之境,實則圖吾等之疆土。汝不過誤中其奸計耳。”韓遂繼續道。
“此乃吾之過也。”馬超心中一痛,然經歷喪命之痛,此點痛楚,根本無法再撼動其心,瞬間平靜起來,淡然地道:“其虎狼之謀,吾未察也。致使禍患叢生,累及吾父,幼弟遭難。”
“斯人己逝,往事難追,無需再自責。”韓遂安慰地道:“吾與汝父,昔年於塞外同破羌胡,於危難中結為金蘭。吾二人曾對天宣誓,有福同享,有難同當,雖肝腦塗地,亦在所不惜。此情此義,天地可鑑,日月可昭。自接壽成兄手書,吾心急如焚,即刻整頓軍馬,星夜兼程,不敢有片刻之耽擱。未曾想,終究來晚一步,令汝父慘遭賊人之毒手,壽成兄竟殞命於斯。憶昔年與汝父把酒言歡、共誓金蘭之誼,而今卻未能踐諾護其周全,實乃吾畢生之憾,愧對舊日之盟誓也。”
其聲悲痛,不由讓人聽者傷心,聞者落淚。
馬超聞言,沉聲地道:“聞叔父星夜馳援,鞍馬未歇,侄己感佩涕零。家父常言叔父義薄雲天,昔年結義之誓,猶在耳畔。今賊子兇殘,天命難違,縱叔父神武,亦難逆陰陽之數。家父若泉下有知,必不願見叔父如此自責。侄雖痛失吾父,然見叔父至誠至性,猶存骨肉溫情。願叔父珍重萬金之軀,他日共誅奸佞,以慰家父在天之靈。侄雖不才,願隨鞍前,繼先人之志!”
“侄兒孝心,天地可鑑。汝父一生剛首,常言‘男兒當提三尺劍,立不世功’,今其血未冷,志未酬。幸得汝承汝父遺風,壽成在天之靈,亦可瞑目了。”韓遂說道。
“叔父,不知陸賊此刻屯兵於何處?其主力動向,可否探得虛實?”馬超出聲問道。
“吾己遣斥候往探,得悉陸弈小兒攻克金城後,並未急於西進,目下正據守此城,似在安撫人心、整頓防務。然其主力大軍,盡數集結於青石津渡口,厲兵秣馬,欲趁此時黃河水勢稍緩,大舉渡河,首撲吾等而來!”韓遂不由眉頭一皺,鄭重地道。
“陸弈此獠,其志非在金城、隴西諸郡一隅之地。”馬超聽後,平靜的目光中精光一閃,望著遠方,長嘆地道:“其所謀者大!其意分明在吞併整個西涼!金城、隴西,不過其撬動西涼門戶之楔子。一旦其主力渡河成功,兵鋒所向,必是河西諸郡,如武威、張掖、酒泉、敦煌,乃至祁連山下諸羌胡之地,盡在其算計之中。”
“不錯。”韓遂亦明白陸弈之野心,心中滿是憂慮,點頭道:“金城可扼河西走廊咽喉,隴西亦算富庶,乃是軍事上不可多得的重城。陸弈小兒攻克金城後,應當速分兵力掠奪周邊之地,鞏固根基;然而卻主力囤於青石津一隅,必欲渡黃河來犯。”
“其野心如淵,謀略似海,舉世罕有匹敵!欲以漢中為根基之鼎,西涼為犄角之刃,進則劍指長安,氣吞山河;退則裂土封疆,自成霸主,鑄就不世之雄圖偉業!”
“陸弈,真乃當世之英雄!”
韓遂此言一齣,馬超心神震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