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神護佑！賀喜大單于！”
這時候，站在旁邊的呼延宇顫抖著身子，高舉著盛滿馬奶酒的鑲金牛角杯，聲音嘶啞卻顯得格外亢奮地道。
只見其佈滿風霜溝壑的臉上此刻仍殘留著狂喜而漲得通紅，渾濁的老眼迸射出駭人的精光；鬚髮皆白，此刻卻顯得精神抖擻。
“河西西郡！此乃長生天假借馬超愚夫之手，賜予吾族復興之聖禮也！祁連山雪水，終將滋養吾族之牛羊；焉支山胭脂，亦將重染吾閼氏之容顏！武威、張掖、酒泉、敦煌——西珠在握，西控絲路，東扼金城，涼州沃壤，盡入吾主彀中！大單于聖明，蟄伏十載，終得此天賜良機！此乃冒頓單于在天之靈指引！此戰，必讓我匈奴王旗，重揚於祁連之巔！”呼延宇激動得渾身顫抖，馬奶酒潑灑在羊皮上亦渾然不覺。
呼延宇的狂喜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再次點燃了呼廚泉單于壓抑己久的野心，不由跪倒在地，向長生天祈福，捶打著胸膛，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與歡呼，如同群狼對月長嗥！
壓抑了太久的屈辱與渴望，在這一刻化作燎原的野火。
終於，兩人那近乎癲狂的勃勃野心如潮水般漸漸平息，臉上猙獰可怖的笑意也慢慢斂去，重歸平靜。
取而代之的則是，呼延宇再度恢復了往昔那令人不寒而慄的陰鷙模樣；而呼廚泉單于，亦重新展露出掌控全域性、睥睨一切的威嚴氣度。
“軍師，吾匈奴一族，居於大漠久矣，於這塞外天地間，逐水草而徙，牧牛羊以生。今馬超遣使，願獻河西西郡於吾，邀吾出兵共抗陸弈。此乃天降甘露，然吾心疑有詐！此等大事，關乎匈奴未來之走向，吾不得不細思量其利弊，以定行止。”呼廚泉單于恢復了往日梟雄的氣度，沉吟許久，沉聲地道：“剛聞馬超願獻河西西郡於吾族，吾初聞此言，不禁怒髮衝冠，喜極而泣，心中大罵汝主馬超愚蠢至極！”
“河西西郡，雖為戰略要地，然吾擔心於吾族而言，實乃燙手山芋。其一，河西西郡，吾族遷離百年之久，此刻，漢民居多，耕織為生，與吾族游牧之俗大相徑庭。吾到時候若取而代之？該如何治理？派兵駐守，需耗費大量人力物力；任其自流，則必生禍亂。”呼廚泉單于將野心慾望放下，理智佔據頭腦，開始認真分析其中利弊，緩緩地道：“其二，河西西郡，地處中原與西域之要衝，乃兵家必爭之地。馬超今日能獻於吾族，他日大漢亦可率大軍來奪。吾匈奴若據有西郡，便如置身於大漢之鋒芒之下，時刻面臨其軍事威脅，此非引狼入室乎？其三，吾匈奴以游牧為生，逐水草而居，無需大片耕地城池。河西西郡之土地，於吾族而，是否將吾族困於此地，反成累贅？”
呼延宇看向呼廚泉單于，心中滿是欣慰，能在如此巨大誘惑之前，還能瞬間恢復平靜，並思考其中的利害得失，假以時日，必將是成為一名出色的君王，恢復匈奴往日的榮光，於是恭聲讚道：“吾主聖明！”
呼延宇亦在心中盤算其中利害，知曉此事必須從長遠謀劃，於是道：“正所謂：智者之慮，必雜於利害。雜於利而務可信也，雜於害而患可解也。吾主有如此憂患，吾族之幸也！吾心中反覆衡量，有三弊三利，然綜合考量，其利大於弊！”
“願聞其詳！”呼廚泉單于出聲問道。
“其三弊者，大單于己陳述其害。其一為治理之難。正如大單于所言，河西西郡，乃中原漢民聚居之地，其民以耕織為生，習於城郭之居、農桑之事，與吾族逐水草、居氈帳之俗大相徑庭。吾族向來以部落為單位，游牧為生，無固定城池，亦無管理農耕之經驗與制度。若據有西郡，欲行有效治理，必得設立官府、派遣官吏。然吾族之中，熟知中原農耕治理之道者寥寥無幾，若強行委派，恐難勝任，致政令不通、民怨西起。且中原漢民，向來重鄉土、念故園，對吾族之統治，未必心悅誠服。若治理稍有不當，必生反抗之心，或暗中勾結漢朝，或聚眾作亂，屆時吾族將陷入內憂外患之境地，疲於應付，耗費大量人力物力，而部落之安穩亦將受到嚴重威脅。”呼延宇沉聲地道：“此為治理之難！”
“其二，河西西郡，地處中原與西域之要衝，乃兵家必爭之地。其地勢平坦開闊，交通便利，利於大軍行進與作戰。大漢斷然不可放棄此重要關隘，必興兵收復，吾族必將首當其衝。且大漢猛將如雲，謀士如雨，兵強馬壯，糧草充足。雖亂世初現，吾族恐難敵之！且吾族雖以騎兵見長，善於在草原大漠中馳騁作戰，然在河西西郡此地形中，面對大漢精銳之師，未必能佔得便宜。且吾族若據有西郡，必得分兵駐守，如此一來，部落主力將被分散，若大漢趁機出兵襲擊吾族王庭或其他重要部落，吾將陷入兩難之境，顧此失彼，有全軍覆沒之危。此乃軍事之患！”
“其三，中原文化，源遠流長，博大精深，與吾族文化差異巨大。中原漢民，重禮義、守綱常，尊崇儒家學說；而吾族，重勇武、尚自由，以部落傳統為尊。若吾族佔據河西西郡，兩種文化必將產生激烈碰撞與衝突。吾族之風俗習慣、宗教信仰，在漢民眼中，或許被視為蠻夷之舉，難以接受；而漢民之文化禮儀、生活方式，吾匈奴部眾亦可能覺得繁瑣拘束，不願效仿。長此以往，雙方矛盾將日益加深，難以融合，不僅不利於對河西西郡的統治，還可能引發內部紛爭，影響吾族部落之團結與穩定。此乃文化之患！”
聽聞呼延宇的講述，呼廚泉單于心中亦有此考慮，不由點了點頭，表示認同：“有此三害，其三利者何也？”
呼延宇恭聲拜道：“三利者，其一，河西西郡，沃野千里，水草豐美。吾族若據此，可大興農牧並舉之業。農耕可產豐糧，大幅削減對中原糧秣之依賴，使部族自給自足之基更為堅實。廣袤草原則宜廣牧牛羊，倍增牲畜之數，聚斂部落財富。更有地下鐵、銅等礦藏，開採以鑄兵器、農具，軍力、生產力皆得躍升。部族之富庶繁盛，指日可待。此乃資源之豐！”
“其二，河西乃絲綢之路咽喉，連線中原與西域。吾族據此，即可扼東西貿易之命脈，得以徵商稅以獲巨利，更可首通西域，引入其珍奇、技藝、文化，豐盈庫藏，增益文明。戰略上，東可威懾大漢，令其不敢輕叩邊釁；西可結盟西域諸國，共抗強鄰，拓疆展勢。此乃亂世中謀取更大生存空間、重塑區域格局之關鍵支點。此乃戰略之要！”
呼延宇繼續地道：“其三，若吾匈奴成功佔據河西西郡，必將在天下引起轟動。此舉將彰顯吾族之強大實力與雄心壯志，使各方勢力對吾匈奴刮目相看。中原諸侯，將不敢再小覷吾族，敬憚有加；西域諸國亦將視我為強援，競相交好。而聲望之提升，將為吾匈奴帶來諸多好處。一方面，可吸引更多人才投奔吾匈奴，為部落之發展出謀劃策、貢獻力量；另一方面，可在與其他勢力之談判與合作中，佔據更有利之地位，獲取更多之利益與權益。吾族部落之凝聚力與向心力也將因此得到增強，部眾將更加團結一心，共赴中興大業。此乃聲望之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