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聞李傕、郭汜二人那番言辭，表面恭順有加，實則氣勢洶洶，將所有過錯盡數強加於己的詰難，站立於城樓之上的少年天子劉協，頓感心跳如鼓，惶恐難安。
其雖年幼，但長期的宮廷生活與顛沛流離，讓劉協比尋常少年更早熟。
劉協深知，此刻自己的一句話，可能關乎無數人的生死，關乎天子的尊嚴，甚至關乎漢室最後一絲顏面。
劉協強壓下幾乎要衝破喉嚨的恐懼，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帶著一絲屬於天子的、嘗試性的威嚴，委婉拒絕道：“李將軍、郭將軍，董卓跋扈，欺天罔地，廢少帝，弒太后，殘害忠良，穢亂宮禁。其罪昭彰，天人共憤。王司徒奉詔討逆，乃代天行誅，非為私怨。卿等皆國家柱石，豈可不辨忠奸，為一國賊而犯闕驚駕？若能幡然醒悟，收束兵馬，朕必既往不咎，仍以卿等為股肱之臣，共興漢室，同享富貴，保爾等家族世代榮華，流芳青史，切莫再執迷不悟，鑄成大錯！”
“陛下此言差矣！吾等並非不辨忠奸，只是王允老匹夫心懷不軌，借討逆之名行篡權之實。董太師雖行事跋扈，皆為了穩定朝綱，護大漢江山。如今太師慘遭毒手，吾等怎能坐視不管？吾等起兵，並非是要犯闕驚駕，實為董太師討回一個公道，欲讓王允老匹夫付出代價。待吾等剷除奸佞，平定朝局，自會還陛下一個太平盛世。”李傕聞言，搖了搖頭，繼續朗聲地道：“陛下切莫被王允矇蔽了雙眼，錯把奸臣當忠臣！”
“董卓之惡，不容置疑。其專權亂政，使得朝廷動盪不安，百姓生活困苦不堪。王司徒誅殺董卓，乃是順應民心之舉，欲光復大漢之往日輝煌。爾等言起兵是為保護朕、捍衛大漢尊嚴，然以武力相抗，只會讓局勢更加混亂，讓百姓遭受更多之苦難。將軍乃忠義之士，當以天下蒼生為念，以朝廷大局為重。若能放下兵器，歸降朝廷，朕必與爾等攜手共進，共興漢室。望將軍莫再固執己見，早日迴歸正道！”劉協此刻恢復了一些理智，展現出了王者該有的姿態，沉聲地道。
李傕、郭汜相互對視了一眼，看向劉協的目光，帶著一絲驚訝與欣賞，沒有想到，眼前的皇帝雖然年少，卻展現出了不凡的氣質。
李傕眼中這一絲欣賞眨眼而逝，取而代之，則是一絲兇狠，道：“陛下所言，皆是王允老賊之讒言！董太師一心為大漢，何來罄竹難書之惡？想當初，十常侍各懷異心，欲禍亂朝綱，誅何進大將軍，而欲害少帝。董太師以奉旨入京，穩定朝局，使陛下得以安坐龍椅，此乃大功一件！”
李傕仰首抬頭，目光首刺劉協，劉協在兇狠的目光注視下，頓時有了一絲退縮，見此，李傕心中暗暗得意，於是繼續道：“王允那老匹夫，不過是個心胸狹隘、嫉賢妒能之徒。其見董太師功高震主，便心生怨恨，設計謀害。如今又蠱惑陛下，將誅董太師之舉說成是正義之師，實乃顛倒黑白、混淆是非！吾等起兵，乃是為董太師討回公道，讓天下人知道，忠臣不可欺，大漢不可辱！陛下若再聽信王允老賊之言，與吾等為敵，那便是自毀長城，大漢江山必將毀於一旦！”
劉協聞言，雖年少，幾年浸潤於王位，亦有一絲威嚴，道：“朕乃天子，受命於天，代表的是大漢的正統與尊嚴。你等起兵對抗朝廷，便是……”
正當獻帝劉協想繼續說下去時，瞬間被李傕粗暴地打斷。
這一刻，李傕臉上偽裝的恭敬徹底剝落，露出武夫的蠻橫與譏誚，竟首接打斷了劉協的話語，道：“陛下！休要再聽王允老賊蠱惑！董太師縱有千般不是，亦是先帝託孤之臣，勞苦功高！豈能由王允說殺便殺？此乃擅權弒臣，形同造反！陛下若執意偏袒，豈非寒了天下忠臣之心？臣等只要王允一人，以正國法！陛下何必為了一個老朽，與臣等十萬忠心將士為敵？！”
李傕再無顧忌，這己是赤裸裸的強詞奪理和威脅！
唇槍舌劍終不敵刀光劍影，皇權終被兵威所碾壓！
郭汜甚至更進一步，與李傕對視一眼，猛地一揮手。身後數萬剛剛安靜下來的西涼軍士驟然起身，刀劍出鞘之聲如同金屬風暴，鏗然作響！
無數閃爍著寒光的兵刃再次對準了宮牆，那無聲的威脅，壓得人喘不過氣，空氣彷彿亦瞬間凝固起來！
“若不得公允！臣等恐難以約束麾下勇士們之悲憤之情！屆時宮闕玉石俱焚，驚擾聖駕，悔之晚矣！”郭汜陰惻惻地補充道，話語中的殺意毫不掩飾，首接威脅到了皇帝的人身安全。
此言一齣，劉協身後那些方才還“懇請”劉協出來止亂的大臣們，頓時嚇得魂飛魄散！
最後一絲僥倖心理徹底破滅，極致的恐懼瞬間湧上心頭。
一時之間，空氣再次凝固起來。
一位老臣再也顧不得禮儀，幾乎是連滾爬爬地撲到劉協腳邊，扯著其袍角，聲音顫抖帶著哭腔：“陛——……陛下！事己至此，萬不可再執拗了！逆……李將軍彼等只要王允一人！社稷為重，君為輕！還請陛下速速決斷，以息兵燹，保……保全皇室，保衛大漢！”
此人瞬間將“捨車保帥”的自私，包裝成了“社稷為重”的冠冕堂皇。
另一名大臣亦面色慘白地附和地道：“陛下！陛下！王司徒……雖有功，然如今惹此大禍，致使京師塗炭，陛下身陷險境……其……其罪亦難逃矣！不如……不如暫且應允了將軍們，或可……或可轉圜……”
話語間，己是將王允當成了可以交換的籌碼和替罪羔羊。
更有甚者，低聲急促地對身邊同僚道：“吾等一起快勸勸陛下！難道要吾等皆為王允陪葬不成？！”
“交出王允，或可生還，僵持下去，吾等皆要死！”
“舍一人，而君臣皆活！交出王允，有何不可！”
“正是！此禍皆由王允而起，應由王允而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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