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獵獵作響，捲起城頭的塵土與硝煙，吹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然而王允卻如一棵紮根於磐巖的老松，巋然不動，任憑狂風撕扯著他寬大的朝服，花白的鬚髮在風中狂舞，更顯其決絕之姿。
面對城下浩浩蕩蕩、虎視眈眈的雍州甲士，王允臉色不變，非但無懼，反而積攢了一生的剛正與此刻的悲憤化作一聲雷霆般的怒斥，首指李傕、郭汜：“逆賊！爾等當誅！”
聲如洪鐘，震人心魄！
王允整冠振袖，彷彿仍在朝堂之上劾奏奸佞，手指李傕、郭汜，厲聲叱道：“爾等本皆雍州戍卒，微末之輩！蒙受國恩，擢升將帥，不思盡忠報國，反敢執利刃，逼宮闕，屠戮百姓，焚燒都城！此等行徑，禽獸不如，天地不容！”
“吾大漢立朝西百載，昭烈之魂長存，忠義之氣貫於日月！吾王允今日雖死，九泉之下，魂靈亦必化為厲鬼，日夜不休，纏繞爾等悖逆之徒！爾等之罪，萬死難贖！”
李傕、郭汜聞言，臉色驟變，由方才的囂張轉為羞憤交加。
李傕猛地拔出佩劍，指向城頭，厲聲回罵：“王允老匹夫！死到臨頭，還敢狂吠！吾等興義兵，乃為董太師報仇！董太師何罪而見殺？！”
王允睥睨而視，目光如炬，聲音鏗鏘如鐵，道：“董賊之罪，彌天亙地，擢髮難數！欺天罔地，廢帝弒後，殘害忠良，荼毒生靈！其受誅之日，長安百姓，男女老幼，皆相慶賀，擲帽棄履，歌舞於道，如脫桎梏！此非允一人之功，實秘天下忠義之士共勉之果！汝獨不聞乎？爾等竟為天下共棄之國賊張目，真乃愚頑至極！”
郭汜亦拔劍怒吼：“縱然太師有罪！然吾等何罪？！吾等不過聽令行事，王允老匹夫汝為何不肯相赦，欲盡誅吾等雍州之士？！”
王允聞此，忽仰天長長一嘆！
這嘆息中充滿了無盡的悔恨與自責，聲音竟帶上了一絲悲痛，道：“此……此確乃吾之過失也！昔誅國賊董卓，衛護社稷，此心此志，可鑑天地日月，萬古不悔！後本宜收撫汝等雍州部曲，分化瓦解，乃持政過峻，操切行事，致生今日之變……此吾剛而失中，吾之過也！”
王允坦然承認了自己的政治失誤。
但下一刻，王允的悲痛瞬間轉化為更猛烈的剛烈之氣，目眥盡裂，聲如裂帛，震響城樓，大聲地道：“然！治國非婦人之仁！周公誅三監而天下安，孔子戮少正卯而魯國治。允若赦汝等逆賊，何以面對洛陽冤魂？何以成對被鴆少帝？爾等悖逆人倫之賊，天地不容，神鬼共憤！唯恨兵權未固，未能盡斬禍根耳！”
“若使時光倒轉，當效周公誅管蔡，盡除奸佞，寸草不留！爾等當知，對豺狼仁慈，即對蒼生殘忍！昔項羽鴻門縱高祖皇帝，終致烏江自刎；東漢竇武赦宦官，反遭族滅之禍。允今日之死，非死於政術之失，實死於除惡未盡耳！”王允滿是悔恨，一種“非死於政術之失，實死於除惡未盡”的悔恨，繼續地道：“今，吾願以頸中熱血，洗滌吾罪！以這七尺之軀，全忠臣之節，上報高皇帝，下告天下萬民！爾等逆賊，休要再妄言！”
李傕、郭汜被罵得啞口無言，只能氣急敗壞地咆哮道：“老匹夫冥頑不靈！殺！立即殺了此老賊！”
王允見狀，俯視臺下黑壓壓的賊眾，忽的發出一陣悲愴卻又帶著幾分嘲弄的冷笑，道：“呵……死？死非吾所懼！吾所懼者，乃漢鼎將傾，神器蒙塵！然爾等逆賊，縱使得逞於一時，竊據神京，終究沐猴而冠，德不配位！多行不義，必遭天譴！終必族滅於他人之手！吾在九泉之下，靜待爾等下場！”
王允回頭看向劉協，聲音撥然提高，鄭重地道：“陛下！大漢天下……將來……就要託付給陛下了……萬望陛下……珍重！”
劉協聽得心如刀割，淚水模糊了視線！
這一刻，劉協不再僅僅是皇帝，更像一個即將失去至親長輩的孩子，他明白，這一別之後，將是永生，於是哽咽著，用盡力氣說道：“司徒……朕……朕知矣……司徒……保重……”
這簡單的幾個字，包含了無盡的不捨、悲痛與無奈的迴音。
王允聞言，臉上露出一絲極其複雜而溫和的笑容，最後深深地、鄭重地向劉協叩拜一次，彷彿完成了最後的交接。
說完，王允不再多言，整了整被風吹亂的衣冠，毅然轉身，向著未央宮的方向，亦是向著大漢列祖列宗的方向，縱身一躍，自投於城牆之下！
剎那間，原本呼嘯的狂風驟然變得更加猛烈，如同天公震怒，只聽“咔嚓”一聲裂響，李傕軍中那杆高大的主帥大纛，竟被狂風硬生生吹折！
旗幟裹著塵土頹然倒地！
李傕、郭汜及其麾下軍士盡皆駭然失色，被這突如其來的天人感應驚得目瞪口呆，城上城下，竟出現了一片死寂。
“司徒！！”
片刻沉默後，城樓之上，立即傳來少年天子一聲撕心裂肺的、變調的哭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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