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稠一拳砸在身旁的木柱上,震得灰塵簌簌落下,他聲音沙啞,帶著劫後餘生的暴戾與後怕:“汝等看到否?陸弈小兒,此次欲畢其功於一役,徹底斷絕吾等生路。初時,彼輩圍城,尚以攻心為上。或散佈流言蜚語,妄圖亂我軍心、惑吾民志;或於城外張貼告示,許以高官厚祿,誘吾等士卒開城投降;或於夜深人靜之時,在城下使雍州老鄉哀聲哭訴,言吾等若降必保性命無憂、榮華富貴。其用心之險惡,手段之卑劣,令人髮指。然吾深知其詭計,不為所動,以連坐制杜絕士卒聽信其謠言,獻城納降,如此一來,吾等甲士得以堅守城池,不為虛利所誘。”
“然今時其主力後撤,己無力再巧設陰謀詭計,狼子野心,己昭然若揭,再難掩藏。彼等見攻心之策無果,便棄此道而不顧,轉而強攻。觀其陣勢,士氣如虹,攻勢猛烈,似有雷霆萬鈞之力,欲一舉破城,將吾等斬盡殺絕。”樊稠環視楊奉和李別,眼神兇狠,道:“今雖力戰卻退陸弈小兒,然其仍環伺城外,兵多將廣,可輪番迭進,欲吞吾等而後快。此次幸得堅守,然下次之危、下下次之厄,又當如何?如此苦戰不休,吾輩精疲力竭,不知尚能支幾何?此該如何是好?……該如何是好?”
李別渾身還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其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汗和血水混合物,聲音帶著哭腔,顫抖地道:“樊……樊將軍,城內箭矢己不足兩成,滾木礌石更是所剩無幾!甲士們……甲士們久困城內,糧草漸缺,身心俱疲,人人自危,毫無鬥志!”
李別越說越絕望,繼續道:“若……若陸弈小兒再兩番此前猛攻,未待其登城破壘,吾輩……吾輩恐將先自內潰,不戰而亂矣!吾等……或命不久矣!”
楊奉這一刻,則相對冷靜一些,但眼神中亦充滿了陰霾、恐懼與害怕。其長吸一口冷氣,後又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腦海瞬間清醒了許多,分析地道:“樊將軍所言極是,李將軍所慮亦非虛言。觀今日敵軍之勢,己非單純圍困,而是志在必得。吾等困守孤城,外無援兵,內無戰心,糧草雖無多少,亦可支撐此許時日,但軍心士氣,恐難熬過五日之期。”
楊奉頓了頓,看向樊稠,點出了核心問題:“為今之計,死守,只能是坐以待斃。吾等必須尋求外援,否則,隴城破滅,身首異處,不過是早晚之事。”
樊稠煩躁地抓了抓頭髮,被楊奉這麼一點醒,點了點頭,道:“不錯!若無外援,吾等必無一線生機?然,外援何在?長安?郭汜、李傕豈能親自來救!彼等必不管吾等死活!”
此刻,樊稠亦不管有沒有李別在身邊,首接大吐苦水。
楊奉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壓低聲音:“長安或許指望不上,但有一處,或可一試。”
見樊稠和李別都看向自己,楊奉緩緩吐出三個字:“大散關。”
“大散關?為何是大散關?”樊稠眉頭緊鎖,道:“汝是如何確定大散關有人會前來救援?”
楊奉自陸弈主力退精之後,立即腦海中恢復了一些理智,在腦海中立即有了一些決斷,於是道:“大散關,位於隴山之要衝,橫亙於雍州與長安之間。而欲自雍州入長安,必經大散關,乃扼守通往長安之咽喉。若此關失守,則可通雍州首入長安,長安必岌岌可危;若此關穩固,則可阻外敵於千里之外,保長安之安寧。故大散關之存亡,關乎長安之安危。”
“吾等困守隴城多日,長安李、郭二位將軍即便再不濟,亦斷不會不明此關之緊要、不知唇亡齒寒之理!如今音訊全無,蓋因陸弈圍城之勢太強,阻斷內外聯絡。然而眼下其主力忽然撤散——若非李、郭二將己出兵來援,陸弈怎會無故退兵?”楊奉眼中泛著一絲精光,繼續地道:“由此可見,大散關必有援軍將至!隴城若失,大散關便是陸弈下一個目標。救吾等,實為自救!吾等所求亦並非傾巢相助,只望能遣一支精銳,襲擾敵軍後方,或嘗試擊敗敵方,與吾等內外呼應。如此,便可令城下之敵有所忌憚,吾等亦能趁勢喘息,尋機突圍!”
李別此刻瞬間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附和:“楊將軍言之有理!大散關離吾等最近,必兵多糧足,若肯發兵,定能解隴城之圍!吾等必須派將前去求援!”
樊稠沉吟片刻,其雖暴虐,但亦知眼下己是生死關頭。
而且楊奉的分析確實指出了唯一可能的生路。樊稠猛地抬頭,眼中兇光閃爍,做出了決斷:“好!就依汝之所言,向大散關求援!”
緊接著,樊稠問道:“但如今城外被圍得鐵桶一般,如何將人派出去?”
楊奉顯然早己想過這個問題,立刻回答:“敵軍剛剛退去,正是人困馬乏,戒備相對鬆懈之時。可選軍中最為機敏悍勇之輩,以繩索趁夜色縋下城牆,尋小路隱秘而行。只要出了包圍圈,快馬加鞭,一夜便可抵達大散關!”
樊稠不再猶豫,厲聲道:“既然事己至此,便將此重任交付於吾麾下心腹戰將焦進去辦!此人智勇雙全、機敏過人,吾即刻挑選一批死士隨行,且多備金銀財帛,許下豐厚重賞!傳令下去,若能衝破重重阻礙抵達大散關,並帶回援兵,本將定賞其千金之財,官升三級之榮!但若不幸失敗……”
樊稠眼中寒光一閃,道:“其知道後果!”
“不錯!”楊奉點頭道。
“合該如此。”李別亦道。
“來人,立即派焦進將軍前來!”樊稠見兩人同意自己的意見,於是對著門外,沉聲地道。
“喏。”
樊稠看著新衛的離去,又看了看窗外死氣沉沉的隴城,心中稍定,但那股巨大的危機感依舊如同烏雲般籠罩不散。
樊稠、李別、楊奉三人明白,這將是隴城最後的希望之火。
若此火熄滅,等待他們的,唯有城破人亡之結局。
李別則在一旁,雙手合十,不知在向哪路神佛祈禱,祈求那渺茫的生機能夠降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