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雖己深夜，然而賈詡卻並未安寢，亦未參與任何飲宴，只是獨自跪坐於案前，面前擺著一杯早己涼透的清茶，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陶製杯壁。
其眼瞼低垂，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遮住了那雙深不見底、彷彿能洞悉人心與世事的眼眸。
外界傳來的隱約喧囂聲，似乎未能擾動其分毫！
此刻，賈詡的全部精神，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之海中，那裡面沒有歌舞昇平，只有冰冷的算計與權衡。
多疑的本質，在於不信任任何既定的局面！
賈詡的思緒，早己飛到了數百里外的雍州戰場上。
其所獻上的“明守大散大，暗襲斜峪關”之策，堪稱精妙，一石三鳥。然而，此刻其心中縈繞的，並非計策成功的得意，而是深深的疑慮。
“張濟……能否精準執行？虛張聲勢、圍魏救趙之策，執行如何？”
“更重要者……陸弈，其應對之策如何？”
賈詡絕不相信陸弈是易與之輩。
“自己之所以能看透雍州戰局之關鍵，乃是敵明我暗，然陸弈未必不能。此計固然能造成混亂，但若被其識破……陸弈會如何反制？是將計就計，圍點打援？亦或是……其目標，從一開始就不僅僅是解圍，而是有更大之圖謀？”賈詡心如若九幽之淵，波瀾不驚，暗自思考著。
這種對未知對手反應的不確定性，讓習慣於掌控局面的賈詡感到一絲不易察覺的不安。
對於一位高明的弈者，落子之後，並非等待勝利，而是緊張地推演著對手所有可能的、甚至超出他預料的反擊。
所以，理性的核心，在於摒棄僥倖，首面最壞的可能。
賈詡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以最苛刻的目光審視自己的計策。
“即便一切順利，張濟攻斜峪關，牽制陸弈主力，韓暹固守大散關，成功救出樊稠……然後，……”賈詡心中不斷盤問著自己：“雍州之局，或許可解一時之困，但能改變李傕、郭汜倒行逆施、眾叛親離之大勢乎？能阻擋關東諸侯，乃至……陸弈這等潛在巨鱷之覬覦乎？”
答案顯然是否定的！
賈詡深知，李、郭二人絕非可依附之明主，彼等之敗亡，在賈詡眼中，幾乎是註定之結局！
一切只是時間問題！
“自己此番獻策，更多是出於自保，以及……履行一個謀士對暫時棲身之所之‘義務’，或者說，是一場面向未來潛在主公之‘能力展示’。”
在賈詡的謀劃深處，還藏著一絲連其自己都不願完全承認的、冰冷的好奇與期待！
那是對自身價值的終極求證！
賈詡心中甚為好奇，陸弈究竟能看穿到哪一步？
自己之計策，會給其造成多大麻煩？
還是說……會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反而激發出對方更為驚人之潛力與韜略？
賈詡甚至隱隱期待著陸弈能做出一些超出其常規推演的反應。
一個能被輕易擊敗的對手，不值得其賈詡投入更多的關注；而一個能破解甚至利用其計策的強者，才能證明其賈詡真正的價值所在。
“良禽擇木而棲”，賈詡需要確認，那遠在雍州之地的“林木”，是否足夠堅實、足夠高大，足以託付其這並不光彩甚至陰暗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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