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詡立於大殿之內,宛如一尊歷經風雨而巋然不動的石像,承受著李傕、郭汜以及滿堂眾人惶惶不可終日、草木皆兵及驚弓之鳥的惶恐、不安和對未知命運深深畏懼的目光。
賈詡面色平靜如水,彷彿隴西的驚天噩耗並未在其心中掀起半分波瀾。
賈詡先是微微拱手,向著眾人施了一禮,然後用他那特有的、不帶任何情緒的平緩語調開口,聲音不大,卻奇異地壓下了現場的騷動:“諸位,稍安毋躁。”
賈詡目光緩緩掃過眾人,帶著一絲“安撫”及“慫恿”的語氣,沉聲地道:“諸位將軍,勝敗,乃兵家常事耳。大散關之失,確出預料,然亦非傾覆之禍。陸弈蓄謀己久,趁吾等內外不寧之際發難,其勢雖銳,然根基未穩,戰線亦長。我軍雖損兵折將,然長安城高池深,積儲尚豐,遠未到山窮水盡之時。”
此言一齣,眾人因恐懼、害怕而瀕臨崩潰的神經,瞬間得到一絲慰藉;臉上猙獰的表情亦得到一絲緩解。
正如賈詡所言:勝敗乃兵家常事!
何須如此擔心害怕!
天塌了,還有高個子的撐著!
見將敗仗輕描淡寫地歸為“常事”,稍稍穩定了眾人瀕臨崩潰的神經,緊接著,賈詡話鋒極其自然地一轉,將焦點引向他處,以釐清自己的責任,道:“至於此番謀劃……詡確曾獻上牽制之策,意在緩解隴城之圍,並伺機反制。然兵兇戰危,戰場瞬息萬變。張濟將軍率主力奔襲斜峪關,若能依計迅猛破關,首搗漢中,則隴西之圍自解,甚至可反客為主。可惜……觀其戰報,竟頓兵堅城之下,進退失據,未能達成戰略意圖,致使陸弈得以從容應對,集中兵力,先破隴城,再設伏殲滅韓暹,最終奇襲得手,奪大散關……此,實乃前線將領臨機決斷有誤,執行不力所致,非計策之過也。”
賈詡瞬間將“執行不力”這頂帽子,精準地扣在瞭如今生死未卜、無法自辯的張濟頭上。
賈詡語氣平淡,彷彿只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將自己從戰略失敗的核心責任中巧妙而徹底地摘了出來。
賈詡心中雪亮,張濟此次恐怕己凶多吉少。然而,這“黑鍋”必須讓他來背,方是最為穩妥!
既能平息李傕、郭汜可能的遷怒,亦可為自己留足了轉圜之餘地。
可實際上,在賈詡平靜的外表之下,其亦與眾將一樣,內心卻正經歷著一場前所未有的驚濤駭浪與徹底顛覆。
當其聽到“大散關淪陷”這五個字時,內心深處那最後一絲僥倖,被徹底擊得粉碎!
賈詡之前所有的推演、所有的疑慮,在此刻都得到了最殘酷、也是最精彩的印證。
“敗矣……徹徹底底敗矣!”
一個冰冷的聲音在賈詡腦海中迴盪!
賈詡明白,不是輸在計策不夠精妙,而是輸在了對對手的認知層次之上。
他,賈詡,自詡算無遺策,洞察人心。可這一次,賈詡彷彿是一個在第三層佈下陷阱的獵手,卻赫然發現,對手陸弈早己站在了第五層,甚至更高處,冷冷地看著自己!
“其不僅看穿了自己的陷阱,更將計就計,以自己的策謀為跳板,完成了一場更加宏大、更加凌厲的反殺!”賈詡心中黯然。
“陸弈……真乃神人也!實非凡庸之輩可比也!”
緊隨其後的,心中升起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挫敗、震撼與……由衷欽佩的情緒,在賈詡心中肆意蔓延開來。
賈詡回想起自己投向陸弈的數次測試、數次交鋒:最初的招攬,自己冷眼旁觀;後驅狼吞虎,死中求活,其則趁機一舉拿下雍州之地,拿到師出有名的聖旨;再後,即此次,自己再獻上此圍魏救趙、牽制之策,則是試探其應對能力與韜略,眼光與魄力!
然而,結果卻著實讓人大吃一驚!
“陸弈對自己保持了超乎尋常的耐心與尊重,並未因自己的若即若離而有所怠慢或逼迫,此乃容人之量也。”賈詡心中暗道。
同時,對於陸弈反應之迅速,深謀遠慮,賈詡心中亦是震驚不己!
“陸弈不單識破自己聲東擊西之策,且並未簡單防禦,而是順勢佈局,將隴城作為誘餌,將韓暹引出大散關,最終以極小代價奪取此天險雄關,此實乃極具戰略眼光與魄力也!”賈詡心中不由大加讚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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