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那是法器，但底下那股氣息更像是活物。”蘇寒說，“你又怎麼解釋？”
那張人臉的笑容僵了一下。他的眼睛裡那兩粒暗紅色的光點驟然亮了一瞬，像是被什麼東西刺中了痛處。沉默了幾息之後，他的聲音重新響起來，比方才沙啞了許多：“你小子倒是有幾分眼力。不過知道得太多對你沒好處。老夫最後問你一遍——讓，還是不讓？”
蘇寒緩緩搖了搖頭：“不能讓。”
雲層裡那張人臉上的笑意徹底消失了。他那乾枯的嘴唇動了動，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來：“那就別怪老夫不客氣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灰白色的雲層轟然炸開，化作七八道灰色的煙柱從不同方向朝谷底俯衝下來。每一道煙柱前端都裹著一團暗紅色的光，像燃燒著的煤塊。那些煙柱落地的位置精確地分佈在谷底各處——一道落在田埂上，一道落在水渠邊上，兩道落在屋舍密集的區域附近，其餘幾道分別封住了谷口的退路和通往隘口的路徑。
煙柱落地後迅速凝聚成形，化作七八個穿著灰袍的人影。他們的面容跟那個雲層上的臉如出一轍，皺紋密佈得像符文的鬼畫符，眼窩裡都浮著暗紅色的光點。蘇寒一眼就認出這些人跟今天早上那個傀儡一樣，都是被人煉製過的軀殼，但眼前這幾個比那個乾瘦的傀儡要強得多，每一個都有不弱的修為，而且行動之間有明顯的配合，顯然不是隨手煉製的棄子，而是那個背後之人精心培植多年的班底。
其中兩個灰袍人直奔孟先生的院子方向去了，另外兩個朝周老栓家那邊包抄過去，剩下的三人呈三角陣型將蘇寒圍在正中。他們彼此之間沒有語言交流，但動作整齊劃一，像是被同一根無形的線牽引著。蘇寒注意到這些灰袍人後腦的位置都有一根極細的靈絲延伸出來，那些靈絲匯聚到半空中，最終全部收束進雲層深處那個尚未完全散去的人臉形輪廓裡——幕後之人本體並沒有下來，他依然躲在那片灰白色的雲層裡，用靈絲操縱著這些傀儡。
蘇寒沒有急著動手。他的靈識迅速掃過整座谷地，確認孟先生已經把所有百姓都勸回了屋裡，才將注意力集中到包圍自己的那三個灰袍人身上。這三人的站位很有講究，一個正面堵截，兩個左右夾擊，彼此之間隔著恰好能相互策應的距離。他們的靈力連線成一張網，兜頭朝蘇寒罩了下來。
那股靈力網的質地很古怪——不像尋常修士的靈力那樣溫潤通透，而是帶著一種黏膩的、腐蝕性的觸感，像蛛絲上面浸了毒液。蘇寒的護體青蓮在其接觸的一瞬間就發出了一陣細微的嘶嘶聲，像是水珠滴在了燒紅的鐵板上。
他腳下不動，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併攏，在胸前劃了一道弧線。青色的靈力從指尖湧出，化作一柄薄薄的光刃，輕描淡寫地將正面兜來的那張靈力網從中劈開。靈力網像裂帛一樣“嗤啦”一聲斷成兩截，左右兩半失了聯結，軟塌塌地垂落下去，在半空中化成幾縷灰色的殘煙消散了。
那三個灰袍人的身形同時頓了一下。他們眼窩裡暗紅色的光點跳動了幾下，像是在接收指令。一息之後，三人同時動了——正面那個雙手往地面一拍，土石翻湧而起，化作一道丈許高的土牆朝蘇寒推來；左右兩個各從袖中抽出一根黑色的短杖，短杖頂端亮起暗紅色的光，兩道細如牛毛的光針貼著地面朝蘇寒的腳踝射來。
蘇寒看清楚了他們的路數——一個主攻正面壓制，兩個暗中偷襲下盤，配合得確實天衣無縫。他沒有後退，反而迎著那道土牆跨了半步。他的左腳踏出去的瞬間，一圈青色的漣漪以他落腳點為中心向四周盪開，像一塊石頭投入了平靜的湖面。那道土牆撞上青色漣漪的時候像撞上了一面無形的牆壁，“轟”的一聲碎裂開來，土塊四濺飛散；那兩道暗紅色的光針也被漣漪蕩偏了方向，“噗噗”兩聲射進了旁邊的土埂裡，把土埂燒出了兩個焦黑的洞。
三個灰袍人的攻勢被輕描淡寫地化解了。他們的身形再次頓住，雲層裡那張人臉的眉頭皺了起來，那些像符文一樣的皺紋擠成一團，整張臉看起來更加猙獰了。那人的聲音從高處傳下來，比方才陰沉了好幾分：“有點意思。凌霄仙宗的小子果然有幾分真本事，不是那些只會吹噓的草包。”
蘇寒沒有回應。他的靈識一直在暗中追蹤著那根從雲層深處垂下來的主靈絲——那些灰袍人後腦上的分支靈絲最終全部匯聚到這一根上，只要能截斷這根主靈絲，這些傀儡就會像今天早上那個一樣失去行動能力。但主靈絲的質地比那些分支絲線要堅韌得多，上面還覆著一層腐蝕性的靈力外殼，尋常手段根本切不斷。
他心思電轉間，那三個灰袍人又動了。這次他們的攻擊更加凌厲，土牆和光針還是其次，三道陰冷的靈力同時從他身週三面壓過來，像三隻無形的手在同時擠壓他的護體靈氣。那些陰冷的靈力中摻雜著一種詭異的灼熱感，兩種截然相反的性質混在一起，產生的撕扯力比單一的屬性攻擊要棘手得多。
蘇寒的護體青蓮被壓得往內凹陷了幾分。他體內的靈力自動加速運轉，青色的光膜又重新向外鼓脹起來。但就在這攻守之間，他留意到左後方那個灰袍人後腦上的分支靈絲在承受壓力的時候微微顫動了一下，那一瞬跟主靈絲之間的聯結出現了一絲極細微的鬆動——大約只有半息的時間。
他等的就是這個。
左手中指在右掌心裡迅速畫了一個極其精簡的符印，符印成形的一瞬間他屈指一彈，一道凝縮到幾乎不可見的青色光絲貼著地面飛射出去。那道光絲精準地撞在左後方灰袍人後腦那根分支靈絲與主靈絲聯結的節點上，像一柄極細的柳葉刀切入骨縫一般，乾淨利落地將那個節點切斷了。
那灰袍人眼窩裡的暗紅色光點驟然熄滅，身形一軟，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