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顆珠子大約有小指指甲蓋大小,通體渾圓,表面光滑得像一面鏡子。珠子的顏色是極深的暗紅,紅到在銀白色的光芒映照下幾乎呈現為黑色,但仔細看的話能看到珠子深處有一團極微小的火焰在緩緩地旋轉著。那團火焰的形狀在不斷變化,時而拉長,時而收縮,時而分裂成幾朵更小的火苗又重新聚合。它被困在珠子的內部,像是一隻被關在琥珀裡的螢火蟲。
蘇寒盯著那顆珠子看了很久。他知道他正在看著的可能是老陣師一生中最重要的造物——一件被藏在地下封印之下二十多年、讓雲裡的老東西等了十二年的東西。它的核心是一顆困著火焰的珠子,它的外殼是一朵能夠自行展開的銀蓮。它到底是什麼?是一個封印容器?是一個能量核心?還是一個陣法的微型載體?或者三者都是?
他沒有時間繼續研究了。球體展開之後,岩石平臺開始發出一種低沉的轟鳴聲——封印被擊穿之後,地脈的能量平衡正在被打破,舊物從凹槽中取出之後,那個凹槽不再起到穩定地脈能量的作用,整個巖穴的溫度開始急劇上升。巖壁上的暗紅色光芒越來越亮,從螢火變成了火焰,從裂縫裡往外竄著。白霧變成了黑煙,硫磺的氣味終於壓倒了一切,濃烈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反衝要來了。比他預想的更快。
蘇寒把展開的銀蓮小心地合攏——他用拇指按住頂端那個凹鍵反向旋轉了一下,瓣片沿著螺旋紋重新合攏,一片一片地收回去,在幾息之內就恢復了完整的球體形態。球體表面的螺旋紋重新閉合,銀光暗淡了下來,但脈動沒有停止,反而比之前跳得更快了。他把球體放進貼身的衣袋裡,那個位置有皮襖和裡面兩層衣服的保護,是全身最安全的地方。
然後他衝向井繩。身後巖穴深處的轟鳴聲越來越響,腳下的岩石平臺開始劇烈地震動,凹槽的金屬卡扣被震得叮噹作響。井壁上不斷有碎石掉下來砸在平臺上,在岩石面上砸出一個個淺淺的白坑。他抓住井繩開始往上爬,雙腳蹬著巖壁往上攀,每蹬一下都能感覺到腳底的岩石在變得越來越燙。手掌上的血泡在粗麻繩的摩擦下全部破了,血和汗混在一起讓繩子變得又滑又黏,他咬著牙一節一節地往上拉自己,手臂的肌肉在皮襖下面繃得生疼。
爬到一半的時候,他聽到了上面傳來的聲音。
那聲音不是轟鳴聲,也不是碎石落地的聲音,而是一個極其規律的、一下一下敲擊金屬的聲音。鐺。鐺。鐺。像是有人在用一把小錘子敲打著井口青石圈上的銅鉤子。
蘇寒的動作停了一瞬間。他抬起頭,透過井道里濃重的白霧和黑煙往上看。井口的白色光柱還在,在霧氣中朦朦朧朧地亮著,像是一輪被遮住了的月亮。而在那團光亮中,他看到了一個剪影——一個蹲在井口邊緣的人形剪影,手裡舉著一把小錘子,一上一下地敲打著銅鉤子的固定位置。
那具傀儡。它不是在破壞陣圖——它說過不會在啟動之前動他的任何東西,看來它說到做到了。但陣圖已經啟動了,地火已經灌入井底了,封印已經被擊穿了,現在它不再受那個承諾的約束。它在敲銅鉤子。它在鬆脫井繩的固定點。
“你取了舊物。”傀儡的聲音從井口傳下來,聲音不大,但在井道的回聲效應下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雲裡的那位大人說,如果你取了舊物,你就不能上來了。”
鐺。鐺。鐺。小錘子敲擊銅鉤的聲音不緊不慢。蘇寒低頭看了一眼身下——巖穴底部已經開始噴出明火了,暗紅色的火焰從岩石平臺的縫隙裡湧出來,翻湧著往上竄。井壁的溫度在極速升高,他腳下的厚底布鞋的邊緣已經開始冒煙了。往上,銅鉤子即將被敲脫。往下,地火反衝正在沿著井道往上蔓延。
他在中間,離井口還有大約一丈半的距離。銅鉤子被敲脫之前他如果爬不到井口,他就會摔回巖穴底部被反衝的火焰吞沒。銅鉤子被敲脫的瞬間他如果正好抓著繩子,繩子會從井口脫落,他會連人帶繩墜下去。
他必須在銅鉤子被敲脫之前衝上井口,而且必須讓傀儡來不及在井口邊緣對他下手。
蘇寒深吸了一口滾燙的空氣,然後開始做他唯一能做的事。他把所有的力氣集中在雙臂上,以最快的速度向上攀爬——不是一步一步穩穩地蹬,而是幾乎像發了瘋一樣雙手交替往上拽,身體在井道里劇烈地晃動著,肩膀和膝蓋不斷地撞在滾燙的井壁上。皮襖的袖口已經開始冒煙了,厚底布鞋的鞋底在每一次蹬踏中都發出滋滋的灼燒聲。他離井口還有一丈,然後是八尺、五尺、三尺。
銅鉤子在頭頂上發出了最後一聲尖利的金屬刮擦聲——鉤子從青石面上脫落了。蘇寒在那一瞬間鬆開了抓著繩子的雙手,用盡全身的力氣向上猛蹬了一下井壁,整個身體騰空而起,朝著井口外面撲了出去。繩子在他身後墜落,銅鉤子砸在井壁上彈出一聲脆響,然後整條井繩墜入了井道深處,被下方的火焰吞沒了。
蘇寒的身體撞在了井口的青石圈上,肋骨撞在石沿上發出悶響,疼得他眼前一黑。但他沒有停下——他連滾帶爬地翻過了井口,摔在了井臺面的青石地上。青石面燙得像一塊燒紅的鐵板,他的手掌按上去的瞬間皮膚就被燙出了一片白印。他翻身爬起來,看到那具傀儡就站在他面前三步遠的地方,手裡舉著小銅錘,錘頭上沾著從銅鉤子上刮下來的銅鏽。
傀儡的眼眶裡,那兩團幽暗的光不再暗淡了。它們亮了起來,從灰燼下面的炭火變成了一對熾烈的橙色火焰,在它那張精緻的假臉上灼灼地燃燒著。它歪了一下頭,對著蘇寒露出了一個笑容。那個笑容跟之前在堂屋裡的一模一樣——真誠的、欣賞的、不帶任何惡意的。然後它舉起了手裡的小銅錘。
“把舊物給我,”傀儡說,“雲裡的那位大人已經等不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