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裡只聽見壓抑的咳嗽聲、孩子被母親捂住嘴後發出的悶悶的嗚咽,還有骨頭摩擦乾糧袋的窸窣聲。
那袋子裡裝的早就不是糧食了,是樹皮磨成的粉,摻著觀音土,吃下去脹肚子,拉不出來,人瘦成一把骨頭,肚子卻鼓得像個皮球。
子時剛過,不知是誰在人群裡喊了一聲:
“裡頭的人有紅薯吃!他們倉裡堆著幾萬斤,分我們一口怎麼了?我們也是恆昌府的百姓!”
這聲音像一把火丟進了乾柴堆。
三百多人猛地站起來,黑壓壓的一片,向著北門湧了過去。
有人扛著不知從哪兒拆下來的門板當撞木,一下一下砸在厚重的榆木門板上,“咚、咚、咚”,悶響傳出去老遠。
城牆上,守夜的衙役嚇得手裡的燈籠都掉了。
唐景逸披著外袍跑上來的時候,門板己經裂開了一道縫。
他看見門縫裡伸進來的那些手,枯柴一樣的,指甲縫裡全是黑泥,指尖摳著木頭的裂口,指節磨出了血。
“大人,放箭吧!”
一個衙役舉著弓,手在抖。
唐景逸看著那些手,聽見門板後面傳來嘶啞的哭喊:
“唐青天!唐青天你開門啊!我們是於潛縣的人,我們縣死了兩百多口了,我娘昨天沒了,我妹妹餓得啃自己的手……”
唐景逸一把奪過衙役手裡的弓,“咔嚓”一聲折成兩段,吼道:
“誰也不許放箭!給我用沙袋把門堵上!”
那一夜,北門沒有被攻破。
但唐景逸站在城牆上,看著天色一點點亮起來,看著門外的災民互相攙扶著退到遠處的坡地上,有人倒下去就沒再起來。
他把臉埋在掌心裡,很久沒有抬頭。
——
而此時的恆昌府城,知府衙門裡燈火通明。
知府張炳文正靠在黃花梨木的太師椅上,面前擺著一碗糖水,白瓷勺碰著碗沿,發出細碎的叮噹聲。
師爺趙文藻躬著腰站在旁邊,手裡捧著一本剛送來的急報。
“大人,於潛縣又鬧起來了,這次縣衙的糧倉被人砸了,縣令孫大人被災民圍在書房裡,出不來。”
張炳文舀了一勺送進嘴裡,慢悠悠地嚥下去,才開口:
“孫德厚那個廢物,連這幫災民都哄不住……”
張炳文把勺子往碗裡一扔,“當”的一聲響:
“這八縣的賑災銀兩,朝廷撥了多少?你心裡有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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