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
圓覺寺的鐘聲剛過三更，東跨院的禪房裡還亮著一盞孤燈。燈影搖曳，將兩個人的輪廓投在斑駁的牆壁上，如同皮影戲裡的角色。
“元芳，起來吧。”
狄仁傑伸手去扶跪在地上的年輕人，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幾分慈愛。他身著半舊的藏青色常服，腰間鬆鬆垮垮繫著一條布帶，全然沒有當朝宰輔的威儀。但那張圓潤的臉上，一雙眼睛卻格外明亮，彷彿能洞穿世間一切迷霧。寬額，厚唇，眉宇間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度——這便是當朝的內史，狄仁傑。
李元芳沒有立刻起身，他低著頭，聲音有些發哽：“大人，末將這條命是您救的。若不是大人在陛下面前力陳冤情，末將此刻早已......”
“早已什麼？”狄仁傑打斷他，手上加了把力，硬是將這個身高八尺的漢子拽了起來，“你李元芳行得正坐得直，突厥使團被殺與你何干？老夫不過是據實稟奏，要謝，就謝你自己那顆忠於王事的心。”
李元芳抬起頭，眼眶微紅。
他生得濃眉大眼，鼻樑高挺，下頜的線條如同刀削。一身勁裝裹著精壯的身軀，站在那裡便如一杆紮在地上的長槍。
“大人......”他還想說什麼。
“好了好了。”
狄仁傑擺擺手，踱步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夜風擠進來，吹得燈火一陣搖晃，“元芳，去給老夫端盞茶來，今夜怕是不能安睡了。”
李元芳一怔：“大人，陛下不是讓您先歇息幾日再......”
“去吧。”狄仁傑沒有回頭。
李元芳張了張嘴，終究沒有再說什麼，抱拳一禮，轉身出了房門。他的腳步聲在廊下漸漸遠去，直至消失。
禪房裡安靜下來。
狄仁傑負手立在窗前，望著窗外那株老松的剪影。月華如水，灑在松針上，泛著幽幽的冷光。他的眉頭漸漸擰起，方才在李元芳面前的從容鬆弛，此刻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陛下......
他想起方才在圓覺寺後殿那場秘密會面。
“懷英，突厥議和使團被殺，事關重大，朕命你即刻查明真相。”
“臣遵旨。”
“另外......”武則天頓了頓，“朕讓虎敬暉隨你同去。他武藝高強，忠心耿耿，可保你周全。”
狄仁傑當時叩首謝恩，面上不動分毫。
可保我周全？
他在心底苦笑。虎敬暉，千牛衛中郎將，陛下最倚重的禁軍統領之一。這樣的人跟在身邊，究竟是“保周全”，還是“看周全”？
狄仁傑不怨武則天。伴君如伴虎，這句話他比誰都明白。武則天坐到那個位子上，要經歷多少腥風血雨，要提防多少明槍暗箭，她不信任任何人，更何況自己還是心向李唐王室的舊臣。
這無可厚非。
但明白歸明白，心裡終究有那麼一絲不快，如同一根細小的刺，紮在心頭，不疼，卻總有些硌人。
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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