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春返回宅院時,已近午時。
永寧坊的這座宅邸原是崔器的別院,佔地三畝有餘,亭臺樓閣一應俱全。崔器死後,家產抄沒入官,這宅子本該收歸都督府,可方謙那日親自登門,硬是把房契送到了楊春手上。
“楊將軍年輕有為,在幽州總不能只有一處宅子,這宅子空著也是空著,將軍若不嫌棄,便權當一處別院。”
楊春當時沒有推辭。
他知道方謙打的什麼算盤——崔器死了,幽州官場人人自危,方謙這個都督雖然位高權重,卻也怕他楊春哪天翻臉不認人。送宅子,不過是示好,是試探,是給自己留條後路。
楊春收下了。不是因為貪圖這座宅子,而是要讓方謙明白——你示好,我接著,但你做過什麼事,我一清二楚。從今往後,咱們井水不犯河水,各走各的道。
此刻他策馬至府門前,早有親兵迎上來牽馬。楊春翻身下馬,金甲在日光下燦然生輝,映得那幾個守門親兵不敢直視。
“將軍,陳校尉在書房候著。”親兵稟道。
楊春點頭,大步跨入府門。
穿過垂花門,繞過影壁,便是二進院的正房。書房在正房東側,門窗大開,陳平正坐在裡頭翻看什麼。聽見腳步聲,他連忙起身迎出來。
“將軍。”
“人呢?”楊春邁步進屋,將寒淵刀卸下,擱在架上。
“都安頓好了。”陳平道,“按將軍吩咐,安排在鷹揚衛大營東側的空帳裡。一共一百一十七口,老人四十三,婦人三十八,孩子三十六。那個被打得最重的柳老,屬下請了軍醫看過,說都是皮外傷,將養些時日便無大礙。”
楊春在太師椅上坐下,端起案上的茶盞飲了一口:“問清楚了?”
陳平點頭,將一疊紙呈上來。
“這是屬下問的口供。大柳樹村的事,比咱們想的要複雜。”
楊春接過,一目十行地掃過。
大柳樹村位於幽州城北三十里,是個三百餘戶的村子,祖祖輩輩靠種地打獵為生。去年冬天,突厥騎兵南下劫掠,一把火燒了大半個村子,糧食顆粒無存。朝廷撥下賑濟銀兩,由幽州刺史衙門經手發放。
可銀子壓根就沒有發到村裡。
村民們不服,推舉柳老等幾個德高望重的老人去刺史衙門討說法。衙門的人收了他們的狀子,讓他們回去等訊息。一等就是三個月。三個月後,等來的不是訊息,而是一紙“通匪”的罪名。
“通匪?”楊春眉頭微挑。
陳平道:“刺史衙門說,大柳樹村窩藏突厥奸細,與突厥人裡應外合。還說去年冬天那把火,是村民自己放的,為的是騙朝廷賑濟。”
楊春冷笑一聲,沒有接話。
陳平繼續道:“柳老他們自然不服,幾次到刺史衙門喊冤。方謙被鬧得煩了,乾脆把人抓起來,定了秋後問斬。村民沒了指望,這才鋌而走險,劫獄救人。”
楊春放下口供。
幽州刺史衙門的膽子不小。事情鬧大了,不想著退賠安撫,反而栽贓陷害。殺人滅口,這手段,倒是符合方謙那夥人的行事風格。
“將軍,”陳平試探著問,“這些村民,咱們怎麼處置?按說劫獄是死罪,咱們這麼護著,萬一方謙那邊......”
“方謙?”楊春唇角勾起一絲笑意,那笑意裡帶著幾分輕蔑,“他現在自顧不暇,沒空管這些村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