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紳沒有理他。他轉過身,面向院子裡那百餘名讀書人。
那些人此刻的表情精彩極了。
有人低著頭,不敢看他。有人臉色慘白,嘴唇發青。有人縮在人群后面,恨不得把自己藏起來。
還有幾個人,剛才還在大聲附和、帶頭往前衝的,此刻正悄悄往後退,想趁沒人注意溜出去。
何紳看到了,但沒有點破。
他知道,這些人心裡在想什麼。
他們以為這些政策是哪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官想出來的餿主意,是朝中出了“奸臣”,是“小人得志”。他們以為罵的是劉二,是那些“狐假虎威”的兵痞,是“蠱惑聖聽”的宵小之輩。
他們從來沒想過,這些政策是皇帝本人親手寫的。
現在知道了。現在他們知道了,他們罵的那些話,每一個字都是在罵皇帝。他們反對的那些政策,每一條都是皇帝的意思。他們剛才在衙門門口喊的那些口號,每一句都可以被解讀為“反對朝廷”“反對聖上”。
江南的叛亂剛剛平定。叛軍的血還沒幹透,城牆上還留著火燒過的痕跡,城外還有沒來得及掩埋的屍體。
這個節骨眼上,一群讀書人聚集起來,圍攻總督衙門,辱罵皇帝親筆擬定的國策——這是什麼性質?
往小了說,是聚眾鬧事。往大了說——是叛軍餘孽。
何紳這一頂帽子扣下來,在場的每一個人都得掂量掂量。
那幾個被按在地上的讀書人,此刻徹底蔫了。
周秀才趴在地上,臉貼著冰冷的石板,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剛才有多硬氣,現在就有多害怕。
他當然知道“大不敬”是什麼罪。
歷朝歷代,辱罵皇帝都是重罪,輕則革去功名,全家流放,重則殺頭抄家。他一個秀才,寒窗苦讀十幾年,好不容易考上的功名,要是因為這張嘴丟了,他怎麼跟列祖列宗交待?
徐舉人更慘。
他是舉人,比周秀才功名高,前程也更大。
他本來想著今年進京參加會試,考中了就是進士,就能做官了。
可現在呢?被人按在地上,罪名是“辱罵聖上”。
別說會試了,能不能保住小命都是問題。
其他幾個被打的讀書人也都低著頭,身子在發抖。有人偷偷抬頭看何紳,想從他臉上看出點什麼,可何紳那張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他們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完了,這回真的完了。
而那些幫腔的讀書人,此刻更是噤若寒蟬。
他們剛才跟著喊,跟著罵,跟著往前衝,覺得自己是在“維護斯文”“替同窗出頭”。
可現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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