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打燕王的臉,更是質疑皇家宗室的教育。
說太子過於抬舉?
可太子用的是“敢賭一局”這般玩笑語氣,他若再板著臉孔爭論,反倒顯得自己氣量狹小,不識趣了。
他忽然感到一陣無力。
這位太子殿下,分明沒有引經據典,沒有厲聲駁斥,更沒有動用儲君的身份施壓,只是輕飄飄地換了個人選,便將他蓄力良久的“體制之矛”消弭於無形。
這份舉重若輕,四兩撥千斤的本事,比直接的對抗更讓人心驚。
詹徽終於垂下目光,對著朱標躬身道:
“燕世子身份貴重,才德兼備,出任市舶司主事,確為妥當之選。吏部…並無異議。”
“並無異議”四字吐出,他自己都覺得,方才的慷慨激昂,倒像是一場獨自較勁的虛張聲勢。
夏福貴一直懸著的心,此刻才悄然落回肚中。
他方才真真為殿下捏了把汗,生怕太子與吏部天官,針鋒相對,爭論起來,那可是大大有損儲君清譽的。
沒想到,殿下竟用從容,將一場可能的爭執,消解於談笑之間。
他望向朱允熥側影,敬畏之中,更添了幾分歎服。
朱標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他欣慰於兒子的機變與氣度。
允熥此法,不僅順利安插了三楊,給了他們實權歷練的機會,更將高熾推到了開拓實務的前沿,可謂一舉數得。
且處理得如此圓融,不落人口實,這份政治手腕,已遠非昔日那個需要自己處處迴護的稚子可比。
然而欣慰之餘,更深的憂慮,卻悄然爬上心頭。
他太知道,官僚體系底下,湧動著怎樣的暗流了。詹徽看似服軟,真的就此作罷了麼?
那些因福建案利益受損的官員,看不慣太子破格用人的官員,他們會就此甘心?
今日太子能抬出高熾,壓住體制之爭。
可明日呢?後日呢?
當觸及更深利益時,“清議”之風被有心人鼓動起來時,又會是怎樣一番光景?
朱標想起了幼時讀史,讀到“崔杼弒其君”一節。
崔杼連殺三位太史,可第四位太史,依舊捧著竹簡而來,寫下同樣的事實。
強勢如漢武帝劉徹、唐太宗李世民,也不得不向"道統"低頭。
如今大明朝野內外,看似溫文爾雅計程車林清議,又何嘗不是一支支,能殺人於無形的史筆?
它們不能傷人肢體,卻能編織輿論,塑造名聲,積毀銷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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