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堂前方側門開啟,趙勉獨自走到臺上。臺下瞬間鴉雀無聲,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本官戶部堂官趙勉,奉命總督兩淮鹽政善後事宜。潘富雲及其黨羽,貪墨無度,禍亂鹽政,已明正典刑。”
“爾等商人,與鹽運司有生意往來。太孫殿下仁厚,知曉爾等從商不易,過往之事,可既往不咎!”
“既往不咎”四個字,如同定心丸,讓臺下響起一片鬆氣的細微聲響。
“故而,諸位無需過度恐慌。今日請諸位來,是商議,是攜手,是共渡時艱。接下來,請皇太孫殿下親自訓示,為諸位指明前路!”
說罷,他側身退開一步,躬身肅立。
側門再次開啟,朱允熥身穿四爪蟒袍常服,步履沉穩地走了出來,登上前臺。
“叩見皇太孫殿下,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滿堂鹽商,無論心中如何驚懼惶恐,此刻都齊刷刷地跪倒下去,山呼之聲在擁擠的 禮堂內迴盪。
朱允熥在臺前站定,從袖中取出趙勉方才所寫的那頁紙箋,徐徐展開。
廳堂內落針可聞,所有鹽商都屏息凝神,死死盯著臺上太孫手中的那張紙,彷彿那上面寫的,便是他們的生家性命。
朱允熥照著紙上的條目,開始宣讀。
臺下鹽商緊繃的神經,終於鬆弛下來,默默盤算著“既往不咎”和“新設總號”這兩個詞背後的意味。
朱允熥唸完最後一條,並沒有結束訓話。
“方才所言,是朝廷法度。現在,孤說說親眼所見的事。就在前幾日,孤隨皇祖父,微服去了東臺縣鹽場。
“孤看見了鹽田,看見了灶戶。那些人,衣不蔽體,骨瘦如柴…他們守著鹽山鹽海,終年勞作,卻連一口乾淨鹽都吃不起!”
“皇祖父雷霆震怒,想不通離南京如此之近,他的子民竟……,皇祖父直言,此乃為君者之恥!
“朝廷決心已定,鹽政必須從根本上革新!要讓天下百姓,無論貧富貴賤,都能吃得起,吃得上乾淨的好鹽!”
他話鋒一轉,看向眾鹽商:“商人逐利,天經地義。鹽要產、要運、要銷,離不開你們這些熟悉行情,通曉門路的人。朝廷允許你們憑本事掙大錢。”
他的聲音又變得嚴厲。
“但是,掙錢要走正路!不能再靠盤剝灶戶,勾結貪官,囤積居奇,以次充好,來牟取暴利!潘富雲的下場,你們都看見了。那條路,是歪路!是死路!是絕路!”
“與朝廷合作,走革新之路,於國有利,於民有利,於你們自身,亦是長遠安穩的富貴之道。何去何從,望諸位三思,更望諸位,能做出明智抉擇!
朱允熥的聲音在廳堂裡迴盪,從最初的沉痛,到後來的堅定,再到此刻斬釘截鐵的告誡,一氣呵成。
離他最近的趙勉,起初只是垂手靜聽。
當朱允熥說到“為君者之恥”,說到灶戶慘狀時,趙勉嘴唇微微抿緊,眼眶泛起了一層水光。
他迅速低下頭,藉著整理袍袖的動作,掩飾了過去。
此刻在他胸中翻騰的,除了震撼,更有羞愧,為官多年,竟不如年輕的太孫看得透徹,看得真切。
廳堂內陷入了一種奇異的寂靜,彷彿朱允熥的訓話還在樑柱間縈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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