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來吧。”過了好一會兒,朱元璋才淡淡開口,“這麼急著見咱,有什麼要緊的事嗎?”
郭英小心翼翼地站起來,依舊保持著半躬的姿勢。
朱允熥站在祖父身側,清晰地看到郭英花白的鬢角已溼透,粗大的手不受控制地輕顫。
“陛下!臣…臣是來請罪的!臣治家無方,致使姻親潘富雲在兩淮任上胡作非為,敗壞了朝廷綱紀,臣辜負了陛下信任!請陛下重罰!”
朱元璋放下茶碗,目光落在郭英身上:“哦?潘富雲的事,你已經知道了?訊息倒是靈通。”
“臣也是剛剛聽聞,如五雷轟頂!潘富雲雖是臣的姻親,但他在兩淮鹽運司所為,臣確實所知不多,只怪臣平日裡疏於管教,才讓他闖下如此大禍!臣願領失察之罪!”
“所知不多?”朱元璋笑出了聲,“郭英啊郭英,你跟了咱這麼多年,什麼時候學會在咱面前耍這種小聰明了?”
“潘富雲每年送到你府上的‘年敬’、‘節敬’、‘冰敬’、‘炭敬’,不是個小數目吧?
他在揚州給你置辦的那幾處別業,田莊,難道都是用你侯府的俸祿買的?你當真一點都不知道他的錢是從哪兒來的?”
郭英噗通一聲再次跪倒。這次,他是真的怕了。
“陛下明鑑!臣…臣確實收過他一些孝敬,但…但臣以為那只是官場常態,並未深究其來源啊,陛下!臣對陛下的忠心,天地可鑑!絕無參與鹽政,禍亂朝綱之心啊!”
朱元璋聲音陡高,“好一個官場常態!你的意思,幹這事的人多的是,嫌我揪著你一個人不放?
朱元璋怒目圓睜,“就是你們這些所謂的常態,把咱的江山,把老百姓的血肉都啃食乾淨了!朕跟太孫查訪東臺縣,看到的,活脫脫是個人間地獄?
你告訴咱,張士誠為啥一呼百應?方國珍為啥一呼百應?開國才二十幾年,前元的教訓全忘了嗎?你們這是在與民結怨!”
他從御案上抓起一份密報,狠狠摔在郭英面前:
“你自己看看!你的好姻親,在兩淮都幹了些什麼!剋扣灶戶工本米,逼得他們賣兒賣女!
縱容私鹽,官鹽質次價高,老百姓連口乾淨鹽都吃不上!他一個小小的鹽運使,幾年時間,貪墨的銀子比他孃的內帑銀還要多!”
密報散落在地,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潘富雲的罪證。
郭英不用看,也知道那上面寫的是什麼。
他此刻只覺得天旋地轉,彷彿鋒利的屠刀已經架在了脖子上。
“陛下!臣知罪!臣罪該萬死!”
郭英只剩下磕頭。
“求陛下看在臣多年追隨,鞍前馬後的份上,饒臣一家老小性命!臣願散盡家財,填補虧空,只求陛下開恩啊!”
朱允熥偷眼望去,只見祖父的臉猙獰地扭曲著,胸膛也在劇烈地起伏著,而父王,卻始終閉目養神,一言不發。
朱元璋接過茶碗,一仰脖子喝得精光,氣呼呼將茶碗頓在案上,揚聲問道:"郭英,你自己說,這泡屎,到底該怎麼鏟?
朱允熥手心溼漉漉的,他深知,郭英可不是一般的勳貴。
皇祖父當年勢單力薄,是郭英和他的兄長郭興率先帶領族人前來投效,堪稱雪中送炭。這份情誼,皇祖父曾多次提及。
郭家與皇家的關係盤根錯節。郭英的妹妹是皇祖父的寧妃。可以說,郭家是真正與國同休,血脈相連的“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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