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西暖閣的門輕輕合上,朱標和朱允熥的腳步聲漸漸遠了。
殿裡一下子安靜下來。朱元璋歪在御榻上,眼睛望著殿頂的藻井,那上面描畫著日月星辰。
允熥那小子的話,一句句在他腦子裡翻騰——“靠山吃山,靠海吃海”、“斷了多少人活路”、“逼著他們背井離鄉”……
“放屁!又欠揍了?”朱元璋低低罵了一聲,像是在反駁誰,可殿裡空蕩蕩的,只有他自己。
他坐起身,蹬上布鞋,走到御案後頭。
案上堆著高高的奏本,他看也沒看,伸手從筆山上取下一支狼毫,又鋪開一張素箋。
墨是現成的,他蘸飽了,提筆就寫:
“友德:見字如晤。自卿總督東南海防,倏忽己近三載,辛勞備至,朕深念之。
今有一事,積於胸臆,不得不問。閩、浙、粵沿海之民,近年生計若何?漁戶可有片板下海?日常衣食,可能周全?地方官有無欺壓盤剝之情?
望卿據實以告,勿隱勿飾。切切。洪武二十七年五月手書。”
寫到這裡,他的筆尖頓住了。
墨汁順著筆毫,慢慢聚成一顆飽滿的黑珠,“啪嗒”一聲,落在“手書”兩個字旁邊。
這還用問嗎?
朱元璋盯著那團墨跡,像是盯著一個解不開的死結。
閩浙粵那地方,山連著山,石頭縫裡都摳不出幾斤土。田少,人卻稠。老百姓不指著大海吃飯,指著什麼?
元朝時候,泉州港多熱鬧?番船雲集,貨堆如山。張士誠、方國珍這幫人,哪個不是靠海吃飯起家的?
就算他們敗了,死了,海還在那兒,人還得活著。
他的眼前忽然閃過一幅畫面:
渾濁的海浪,拍打著光禿禿的礁石,幾條破舊的小船被拖上岸,底朝天扣著,船底長滿了青苔。
一群面黃肌瘦的漁民,蹲在岸邊,眼巴巴地望著茫茫大海。
是他下旨,把這些船燒了,或者鋸斷了龍骨。
是他下令,把島上的百姓,一隊隊趕上岸,遷到內陸那些他們根本不熟悉、也分不到好田的荒僻之地。
“片板不許下海!”
這六個字,是他親手寫在詔書上的。當時覺得斬釘截鐵,英明無比。斷了陸上的勾連,海上的反賊就成了無根之木。
可現在……
他彷彿能聽見那些被奪了船、趕離海邊的人,夜裡咬著被子發出的嗚咽。
筆桿在他手裡變得沉甸甸的。他另抽了一張紙,想重新寫,卻不知該從何寫起。
問什麼呢?問他們餓不餓?有沒有衣服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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