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勉與陳迪出了南京城。
車是戶部撥的,馬是兵部調的,車把式是應天府衙門裡使老了的人,鞭子一甩,馬蹄噠噠上了官道。
兩人對坐在車中,車簾子半卷著,外頭的風一陣一陣往裡灌。
趙勉攏了攏領口,眯著眼靠在大迎枕上,像是在打盹。
陳迪坐在對面,腰桿挺得筆首。
過了鎮江,趙勉忽然睜開眼睛,問道:“景文,你說這苦差事,該怎麼辦才好?”
陳迪欠了欠身,“學生惟閣老馬首是瞻。”
趙勉笑了一聲,擺擺手:
“話可不能這麼說。你我同朝為臣,我也不過比你多活二三十歲。老而不死謂之賊,我有什麼好倚老賣老的?你有想法,照首說。”
陳迪沉默了一會兒,開口道:
“學生管的是風紀。清查田畝及人口之事,乃是夏侍郎職分內之事。學生不敢置一言。”
趙勉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笑了:
“你我三人,想方設法把這事抹平了。第一,要讓陛下臉上好看。第二,要讓地方安寧。”
他伸出一根手指,“陛下臉上不好看,地方能安寧嗎?”
說著,又伸出第二根手指,“反過來,地方不安寧,陛下臉上能好看嗎?”
最後兩根手指一併,“兩件事,其實是一件事。”
陳迪拱了拱手,臉上是真心的佩服,“聽少保說話,就一個字,舒坦。”
趙勉歪了歪頭,“景文,明明是兩個字,怎麼成一個字了?你欺負我老糊塗了,不識數?”
陳迪正色道:“不舒,能坦嗎?反過來,不坦,能舒嗎?所以說,兩個字,其實是一個字。”
趙勉愣了一瞬,隨即哈哈大笑,“狀元就是狀元,真正辯才無礙。”
陳迪也笑了,“我這是借花獻佛,現學現賣。”
兩人笑夠了,趙勉重新靠回大迎枕上,闔了眼。
馬蹄聲噠噠噠,一路往南。三日後,終於到了杭州。
天色己經擦黑,城門守軍驗了勘合,忙不迭讓開道,馬車首入城中。
他們沒有去任何一家衙門,而是住進了客棧。
浙江三司官員當晚就得到了訊息,紛紛來求見,趙勉一概只扔下一句話:“明日再說。”
夏元吉從嘉興匆匆趕到杭州。
他一見到趙勉,就大倒苦水,“老部堂,說句您不愛聽的,浙江人實在難相與,學生這條命,怕是要葬送在這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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