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怎麼藏的?把田寫在遠房親戚名下,一個名字掛三西十畝,掛了十幾個名字。這些名字有死了的,有遷走的,有根本查無此人的。
他瞞下來的賦稅,全攤到了本甲其他農戶頭上。有一戶人家,男人跑了,女人帶著三個孩子,名下一畝田沒有,每年要交兩石糧。
這個女人瘦得皮包骨,挑著擔子到縣衙交糧的時候,連門檻都邁不過去。”
朱允熥瞥了錢端一眼,看得他脖子一縮。
陳迪最後一個開口:
“金華知府把布政司攤下來的田畝數,壓到了各縣,各縣壓到了各里甲,各里甲壓到了各家各戶。
壓到最後,真正多交了糧的全是貧戶,大戶紋絲不動。
有的大戶怕出事,主動找到縣衙說要退田,縣衙反倒替他們遮掩,說‘你們的田契沒問題,是朝廷要求太高’。
這話傳出去,貧戶就更不服了。臣在永康問一個老農,今年的糧交不交得起。
他說交不起。臣問他交不起怎麼辦。他說‘那就跑’。臣問他往哪跑。
他說往山裡跑,往江西跑,往福建跑。他說反正不在這待了。”
趙勉嘆了口氣:“殿下,清丈本是善政,可到了底下,全走了樣。胥吏清丈的尺子,專往窮人田裡多量幾尺。臣真的怕激起民變!”
朱允熥把手裡茶盞重重擱在桌上。
“以太子行轅名義,出個公告。誰佔田,誰退田。這個底線絕不鬆動。嚴禁轉嫁貧戶。
違者,不管舉人還是知縣,一律法辦。胥吏敲詐勒索的,當場革職,從重治罪。逼死人的,一命抵一命。
各縣衙門清丈冊子一律張榜公佈,誰家有多少田,誰交多少糧,全貼出來。
讓里甲鄰里互相監督,藏田的大戶三年之內補清賦稅,能補清的既往不咎。補不清的,田充公。”
趙勉看了朱允熥一眼。這些法子,范仲淹用過,王安石也用過。
慶曆新政那會兒,范仲淹也是要清丈田畝,均平賦稅,結果呢?不到一年就被趕出了汴梁。
王安石更慘,青苗法本是好意,卻被一群小人架空,層層加碼,硬生生變成了害人的惡法。
民間怨聲載道,詛咒王安石不得好死。他心灰意冷,辭官回鄉,閉門不出,從早到晚註解佛經。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再好的法子,到了底下全給你念歪了。太子把旗插下去了,可風往哪邊吹,誰也說不準。
這些事,趙勉心裡門兒清。他一大把年紀,什麼招式沒見過?開頭轟轟烈烈,到頭來一地雞毛。
但他看著太子臉色,把這些話全嚥了回去。
陳迪道:“張榜公示,鄰里監督,這一條若能落實,藏田的大戶就藏不住了。只是各府縣衙門,怕是又要叫苦連天。”
“叫苦是他們的事,辦差是他們的事。”朱允熥冷冷道,“辦不好的,摘印。藉機漁利的,相互勾結的,胡作非為的,一律法辦。”
錢端敬陪末座,如坐針氈。
太子從頭到尾沒有問他一句話,也沒有正眼看他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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