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車在廢墟與巷道間疾馳。車廂內,除了引擎的嘶吼和輪胎碾壓碎石的噪音,只剩下沉重的呼吸聲。每個人都緊貼著廂壁,槍口指向車外流動的黑暗,彷彿下一秒就會有子彈從任何一個方向射來。
陳濤靠在金屬廂板上,隔著沙袋,回頭看了眼鉛罐,很穩定。那點綠色的熒光,在昏暗車廂裡微弱地亮著,像一個沉默的、不祥的幽靈。
哈桑坐在靠近駕駛室隔板的位置,從上車開始,他就閉著眼睛。
突然,他身體繃首,眼睛驟然睜開,裡面佈滿了血絲。
他按下通話鍵,聲音嘶啞:“……‘鷹巢’,己成功撤離。重複,‘貨物’己轉移。我命令,所有單位,按‘落日’預案,立刻脫離接觸,向備用集結點轉移!立刻!”
無線電裡先是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電流刺耳的沙沙聲。
然後,一個混雜著劇烈爆炸聲、機槍掃射聲和粗重喘息的聲音闖了進來,幾乎蓋過了說話聲:
“‘哈桑’!……我們被纏住了!衛隊……至少一個連,咬死了我們撤退的路線!我們走不掉了!”
那聲音頓了頓,背景裡傳來一聲近在咫尺的爆炸和幾聲阿拉伯語的慘叫。再響起時,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平靜的決絕:
“我們會留在這裡……拖住他們。你們快走,別回頭。”
又是一陣劇烈的交火聲。
然後,那個聲音最後一次響起:
“哈桑……願真主保佑你們。”
通訊戛然而止。
車廂裡一片死寂。只有卡車引擎的轟鳴,和車輪下不斷遠去的、來自那個方向的、越來越密集的槍炮聲。那聲音如同潮水,正在吞噬剛剛發出告別的地方。
哈桑的手死死的攥著對講機,臉上的疤痕在窗外偶爾閃過的火光映照下,像一道凝固的、黑色的血淚。他沒有說話,也沒有鬆開按鍵。
幾秒鐘後,他切換了頻道。
這個頻道里,沒有任何說話聲。
只有斷斷續續的、極其痛苦的喘息,每一次吸氣都像漏氣的輪胎,間或夾雜著無法抑制的、沉悶的嗆咳聲——那是血液湧上喉頭又被強行嚥下或噴出的聲音。
背景裡,是另一種聲音:冷靜、簡短、高效的英語指令,偶爾夾雜著武器上膛或移動的輕微摩擦聲。那些聲音很近,彷彿說話的人就在無線電旁邊。
“……確認,目標未回收。現場己汙染。”
“共和國衛隊機動部隊即將抵達交匯點。重複,避免接觸。”
“全體注意,任務終止。按‘幽靈’協議,清理痕跡,分批次撤離。我們不走原路。”
“……收到。一分鐘後開始撤離。”
然後,英語指令聲消失了。
只剩下那令人心悸的、越來越微弱的喘息和嗆咳聲,持續了十幾秒。
最終,連那喘息聲也歸於沉寂。
無線電裡,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空洞的電流噪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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