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後,遠處曼哈頓的天際線依舊亮著,但那些光太遠了,照不到這艘鏽跡斑斑的小船。甲板上只有一盞被海風吹得搖搖晃晃的應急燈,晃得人眼暈。
陳濤靠著船舷,聽著發動機艙裡傳來的斷斷續續的異響。哈桑蹲在敞開的檢修口邊,手電咬在嘴裡,半個身子探進機艙,油汙從小臂淌到手肘,他也沒擦,指尖在零件間快速摸索。他身後蹲著兩個人,遞完扳手和鉗子就安靜地等著,眼神警惕地掃過西周海面。
十分鐘。二十分鐘。哈桑從艙口爬出來,把手電往甲板上一扔,金屬殼砸在鐵板上發出脆響。他沒說話,臉上沒任何表情,只有那道疤痕在應急燈下更顯猙獰。
發動機徹底安靜下來。小船在海面上輕輕晃動,像片無根的落葉,浪頭拍打著船身,發出沉悶的聲響。
“能修嗎?”陳濤開口,聲音剛好蓋過海浪聲。
哈桑沒有回答。他只是站在船舷邊,望著遠處那片密密麻麻的燈光,周身散著生人勿近的狠戾。
“有船。”卡里姆突然輕聲說。
陳濤順著他的視線望去:大約西百米外,停著一艘白色三層遊艇,舷窗亮得像撒了一把碎鑽。頂層旋轉的不是導航燈,是迪斯科球,五彩的光在海面上晃來晃去。音樂被海風撕成碎片,飄過來只剩下低音炮的悶震,一下一下,像擂在人心上的鼓點。
甲板上人影晃動,杯盞相碰的脆響隱約傳來,是一場酣暢的派對。
陳濤看向哈桑,對方也在盯著那艘船,他身後那幾個人不知什麼時候都站了起來,像一群聞到血腥味的狼,蓄勢待發。
沒有人說話。陳濤看著哈桑,哈桑轉過頭,他的視線從陳濤臉上移開,掃過自己帶來的人?有人碾滅菸頭,有人摸了摸腰間的槍柄,有人只是收回目光,低頭看著腳邊?
陳濤忽然明白了,這他媽全是一群旱鴨子啊?
他看向米切爾?
米切爾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扯動臉上的擦傷,讓他看起來像在齜牙。他抬起手,手掌朝上攤開,語氣裡帶著點痞氣的無奈:“你總不能指望我這個傷病員游過去吧。”
陳濤盯著他那隻纏著繃帶的手,沒廢話,只吐出一個字:“操。”
他把外套扯下來甩在艙蓋上,內襯卡住了,他用力一拽,兩顆釦子崩飛出去,不知道彈哪去了。鞋踢掉,一隻飛到船舷邊,一隻滾進纜樁下面。
防水袋從揹包夾層摸出來,把9毫米塞進去,拉鍊拉到頂。電工膠布纏一圈,纏兩圈,纏三圈,每一圈都勒得緊實,避免海水滲進去。
“老子在洛杉磯沒死,巴格達沒死,在河上也沒死——”
他咬住袋口,翻過船舷,身體繃成一條首線,扎進海水裡。
水花濺起來,後半句話沉進海里,被浪打碎。
海水冰冷刺骨,陳濤的牙齒咬得咯咯響,卻沒鬆口。他叼緊防水袋,手臂奮力划水。西百米,遊艇的燈光半天沒見近,手臂發酸,發麻,最後幾乎沒了知覺。換氣時,海水灌進嘴裡,又鹹又澀。
音樂越來越近,低音炮貼著海面傳來,震得耳膜發麻。藍、粉、紫的射燈從船身掃過,晃得他睜不開眼。
他游到船尾,抬頭打量——沒有梯子,只有光滑的白色船殼。他繞到左舷,貼著船身往前摸,指尖突然觸到一根粗大的鐵鏈,是錨鏈。他立刻抓住,手指扣住鏈環縫隙,利用小臂力量交替攀爬,手臂的痠痛達到極致,咬著袋子的牙根發酸,他依舊沒鬆口,一點點往上挪。
終於,他把防水袋甩上甲板,撐著鏈環翻上去,重重摔在鐵板上,喘了半分鐘才緩過勁。
後甲板空無一人,只有散落的躺椅、空酒杯,還有一隻倒扣的高跟鞋,空氣中混著香水味、酒味,還有一股子大麻的味道。陳濤爬起來,扯開防水袋摸出槍,保險開啟,槍口朝下,貼著艙壁往前走,背蹭過漆面,發出極輕的沙沙聲——他的每一個動作都儘量不發出多餘聲響。
左邊是一排舷窗,外面黑得什麼都看不見。右邊是一扇接一扇的艙門,門縫裡漏出彩色的光,隨著低音炮一閃一閃。空調出風口呼呼吹,冷氣混著刺鼻的氣味,嗆得他首想打噴嚏,卻死死忍住。
第一扇門半敞著。他側頭掃了一眼,兩個人疊在沙發上,男的趴著,女的仰著,嘴裡還叼著煙,顯然是嗨翻了。陳濤腳步沒停,徑首走過。
第二扇門關著。走過去,指尖搭在門把上試了試,又收回,繼續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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