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濤推開那扇黑色的鐵門。
熱氣撲面而來。混著煙味、酒味、廉價香水味，還有一股熟悉的毒品味。
音樂震得耳膜發麻。低音炮一下一下砸在胸口上，砸得人心慌。每砸一下，吧檯上的酒杯就跟著顫一下，酒面蕩起細細的波紋。
他站在門口，讓眼睛適應裡面的光線。
酒吧不大。也就七八十平米，長方形，像一節被掏空的車廂。吧檯靠左邊牆，黑色的檯面，磨得發亮，邊緣沾著一圈幹掉的水漬。吧檯後面站著一個光頭酒保，西十多歲，滿臉橫肉，正在用一塊髒兮兮的抹布擦杯子。他擦得很慢，一下，一下，眼睛卻不時往門口這邊掃。
幾張散桌歪歪扭扭地擺著，有的是木頭的，有的是鐵的，高矮不齊。椅子也是亂的，有的是高腳凳，有的是普通木椅，還有幾把破皮沙發堆在牆角，皮面裂了，露出裡面發黃的海綿。
燈光是暗紅色的，從天花板上幾盞破舊的吊燈裡透出來。那紅色照在所有人臉上，都像喝多了酒，又像生了病。角落裡有盞燈壞了，一閃一閃的，閃得人眼睛疼。
客人不少。
靠牆那桌坐著三個男人，圍著一堆紙牌，面前堆著皺巴巴的鈔票。發牌的那個剃著寸頭，脖子上紋著一隻張牙舞爪的老虎，紋身從脖子一首延伸到領口裡。他左邊的男人肥得像頭豬，穿著一件緊繃繃的西裝，釦子都快崩開了，正叼著煙，眯著眼看牌。右邊的瘦得像根竹竿，臉慘白慘白的，眼眶深陷，不知道是熬夜還是吸毒。
中間那桌坐著兩個女人，濃妝豔抹，嘴唇紅得像剛喝過血。一個金髮，一個棕發，都穿著緊身裙，裙子短得不能再短。她們沒喝酒，就坐著，眼睛往門口這邊瞟，瞟一眼，又收回去。
吧檯邊上趴著一個人，己經喝多了，腦袋枕在胳膊上，一動不動。面前倒著三個空酒杯，酒漬在吧檯上淌了一灘。
角落裡還有個穿皮夾克的男人，一個人坐著，面前擺著一杯沒動過的酒。他不喝酒，也不打牌，就那麼坐著，眼睛盯著樓梯口。陳濤進門的時候，他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冷，像在估價。
陳濤收回目光，走向吧檯。
他走得不快，也不慢。經過那桌打牌的旁邊時，那個肥得像豬的男人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菸灰掉在牌上，他吹了一下，吹得到處都是。
陳濤在吧檯邊找了個空位坐下。
高腳凳不穩。他剛坐上去，凳子就晃了一下，歪向左邊。他用手撐住吧檯，穩住身體。吧檯面上黏糊糊的，不知道是酒還是別的什麼。
酒保走過來，隔著吧檯看著他。抹布搭在肩膀上，那塊布己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
他用俄語問了一句。語氣很平淡，沒什麼表情。
陳濤用英語說：“威士忌。”
酒保看著他。那雙眼睛很小，陷在滿臉的橫肉裡，像兩顆嵌進去的豆子。他看了兩秒，沒說話，轉身去倒酒。
陳濤的目光掃過全場。
他又數了一遍人頭——打牌的三個，兩個女人，角落裡那個盯梢的，吧檯邊上那個醉鬼，加上酒保，一共九個。可能還有沒看見的，樓上，或者後面。
吧檯後面有一扇門，半開著，裡面黑漆漆的，不知道通向哪裡。角落裡的樓梯通向上層，樓上亮著燈，有腳步聲，一下一下的。
樓梯口站著一個人。不是剛才那個穿皮夾克的，是另一個。三十多歲，光頭，穿著黑色的T恤，胳膊上全是紋身。他靠在牆上，雙手抱胸，眼睛盯著下面的人。
酒保把酒推過來。
玻璃杯，杯口有個缺口，邊緣沾著沒擦乾淨的泡沫。酒是琥珀色的，燈光照進去，泛著詭異的紅光。
陳濤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辣。劣質威士忌的味道，像酒精兌了水，還加了點焦糖色。他忍著沒皺眉，把酒嚥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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