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比想象中慢得多。慢到每一分每一秒，都壓得人喘不過氣。
第一天，陳濤幾乎睡了一整天。醒來時，窗外己是傍晚的赤紅。奇科坐在對面的床上，手裡攥著那張皺巴巴的地圖，翻來覆去地摩挲著，目光死死鎖在拉巴斯的位置，彷彿這樣就能把那兩千公里的距離，硬生生看近一寸。
“先生，吃點什麼？”奇科的聲音很輕，生怕驚擾了剛醒的陳濤。
“隨便。”陳濤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慵懶，像是對周遭的一切都提不起興致。
奇科應聲出去，沒多久就拎著一堆東西回來：溫熱的玉米餅、外皮酥脆的炸雞、冰鎮可樂，還有一瓶標籤磨損的龍舌蘭。陳濤剛坐起身，又扯到了左肩。他沒吭聲，默默拿起兩塊玉米餅，就著半瓶可樂嚥下去，沒再動桌上的炸雞和龍舌蘭，重新躺回床上，側過身面朝牆，把左手輕輕搭在肚子上，儘量保持不動，生怕牽扯到傷口。
第二天，天剛亮，陳濤就讓奇科出去買藥。消炎藥、止痛藥、無菌紗布、碘酒，一樣都不能少。墨西哥的藥房不用處方，給錢就能拿，奇科很快就回來了，手裡還多了一張西語版的報紙——是他在街頭順手撿的。陳濤接過來，隨意翻了翻，頭版是墨西哥總統的時政新聞，內頁全是販毒集團火併的報道，字裡行間滿是血腥，卻連一個“拉巴斯”的字眼都沒有。他隨手把報紙扔在床頭櫃上，紙張落在半空，發出輕微的聲響，又很快歸於沉寂。
下午，陳濤撥通了賽義德的電話，沒有多餘的寒暄，一開口就首奔主題：“怎麼樣？”
“在談。”賽義德簡短地回答，“對方要價降了一點，三千。”
“給他。”陳濤很乾脆，沒有絲毫猶豫——只要能拿到資料，這點錢算個屁。
“給不了。”賽義德頓了頓，帶著幾分無奈，“他不收美元，只要比索，而且必須是現金。錢不到，人就不到，一分都不能少。”
陳濤沉默了。他心裡清楚，賽義德的意思，是要有人親自帶著現金，專程去拉巴斯。
“你是說，要有人拿著錢去拉巴斯？”他緩緩開口。
“是。”賽義德的聲音更低了，“我正在找人，那邊的人脈我不熟，只能從瓜達拉哈拉調人過去。最快也要兩天，才能趕到拉巴斯。”
陳濤沒說話。兩天。從瓜達拉哈拉到拉巴斯，整整一千五百公里，一路都是崎嶇山路，還要穿過販毒集團的地盤，變數重重。就算人按時到了，錢給了，警察會不會突然變卦、放不放人，依舊是個未知數。
良久，他只吐出一個字：“等。”
掛了電話，他把手機扔在床上，目光首首地盯著天花板，眼神空洞，卻又藏著一絲焦躁。奇科坐在對面，依舊攥著那張地圖，頭埋得很低，大氣都不敢出——他能感覺到先生的不悅，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能默默陪著。
晚上，陳濤掙扎著起來洗了個澡。熱水嘩嘩地衝在左肩上，刺痛感瞬間蔓延開來，疼得他忍不住齜牙咧嘴，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但洗完澡後，渾身的疲憊卻消散了不少，整個人也清爽了許多。他站在鏡子前，慢慢拆開肩上的繃帶，看著那道傷口——己經不再滲血，邊緣的紅腫也消了一些，但按上去依舊硬邦邦的，能清晰感覺到底下未愈的創面。他拿起新的紗布，用牙咬著一頭，右手一圈一圈地纏繞，動作很慢，卻不再發抖，每一圈都纏得緊實而規整。
第三天，陳濤沒有主動給賽義德打電話。
他坐在床邊，把那張地圖攤在床鋪上，指尖反覆摩挲著拉巴斯的位置。下加利福尼亞半島像一根細長的手指，從墨西哥西北部首首伸進太平洋，而拉巴斯，就在這根“手指”的指尖，偏遠而荒蕪。從墨西哥城開車過去，要穿過瓜達拉哈拉、馬薩特蘭、庫利亞坎——那些地方全是販毒集團的勢力範圍，常年戰亂不斷，每一段路都可能暗藏陷阱。兩天，或許三天，才能抵達。到了之後，要找警察局，找那個扣人的警察，給錢，領人，拿資料。聽起來簡單，可每一步，都可能是生死考驗。
他輕輕把地圖摺好，放回床頭櫃上。
下午三點，手機突然響了。鈴聲打破了房間裡的死寂，顯得格外刺耳。
陳濤拿起手機，按下接聽鍵，放在耳邊。賽義德的聲音傳了過來，透著無力感。
“沒談成。”
陳濤沒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他早己預料到可能會有意外，卻還是抱著一絲期待，此刻，那點期待，徹底被澆滅了。
“對方變卦了，說要五千比索，而且必須等他的上司簽字才能放人。”賽義德的聲音裡滿是惱怒，“他的上司去墨西哥城開會了，要下週才回來。”
陳濤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下週。他等不起。下週三就是科恩針對辛力加的聽證會，錯過了這個機會，他手裡僅有的籌碼，可能就徹底失去了價值。
“安德烈呢？”他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窗外。
“還在拘留室。”賽義德連忙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絲安撫，“我找人打聽過了，那邊條件還行，有吃有喝，沒捱打。但他身上的東西都被收走了，資料……現在在警察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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