賙濟醒來的時候，己經是三天以後了。
沒有電影裡那種驟然睜眼的戲劇感，只是眼皮輕輕顫動了幾下，緩緩掀開一條細縫，又無力地合上，如此反覆幾次，才終於勉強睜開。像一臺塵封己久的機器，在黑暗中艱難摸索著啟動的開關。病房裡靜得能聽見心跳，只有監護儀的嘀嗒聲，一下一下，沉穩而規律。
陳濤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目光一首落在他身上。這三天裡，他每天都會來，不多言，只是靜靜坐一會兒，便悄無聲息地離開。有時是奇科開車送他來，有時是他獨自前來，而今天，奇科正在樓下的車裡等著。走廊盡頭，兩個FBI探員依舊守在長椅上，神色肅穆，只等賙濟醒來，做那場遲來的筆錄。
賙濟的目光緩緩掃過病房，白牆、白燈、潔白的床單，輸液管從支架上垂落，透明的液體順著管壁，一滴、一滴，慢悠悠地墜進輸液器裡，映著頭頂的燈光，泛著細碎的光。他的視線最終定格在陳濤臉上，看了許久，嘴唇微微翕動著，像是有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別說話。”陳濤輕聲開口。
賙濟卻沒有聽話，嘴唇依舊在動，喉嚨裡溢位沙啞得幾乎聽不清的氣音，斷斷續續地吐出兩個字：“科恩……”
“被捕了。”陳濤語緩緩說道，“就在昨天夜裡，FBI在他薩克拉門託的住所抓了人，人贓並獲。”
賙濟的眼睛輕輕亮了一下，那不是狂喜的光芒，而是一種卸下千斤重擔、塵埃落定的釋然，像是終於等到了這場漫長較量的終點。
“辛力加在醫院，親手把證據交給了FBI。”陳濤看著他，“兩份證據疊在一起——你藏起來的那份，還有聽證會上公佈的那份，鐵證如山，科恩跑不掉了。”
賙濟緩緩閉上眼，睫毛輕輕顫動著，監護儀的嘀嗒聲依舊平穩，像是在為這場塵埃落定伴奏。
“這三天，外面己經炸了。”陳濤繼續說道，“《洛杉磯時報》的頭條是《科恩的石油帝國轟然倒塌》，滾動播報了一整天。州長己經公開要求他辭職，共和黨連夜和他切割，現在，沒人再敢替他說一句話。”
賙濟再次睜開眼，目光投向天花板，嘴角微微動了動，聲音輕得像羽毛：“他們拋棄他了。”
語氣裡沒有惋惜，沒有嘲諷，只有一種看透世事的平靜。沉默了片刻，他又輕聲問道：“辛力加呢？”
“開了記者會。”陳濤回憶著那天的場景，“渾身是傷，就坐在醫院的塑膠椅上，對著所有鏡頭說‘他們想殺我，但他們沒成功’。那句話，全美利堅都看見了。”
賙濟沉默了，眼神里閃過一絲瞭然，緩緩說道：“他贏了。”
“快了。”陳濤的回答很簡潔，卻帶著篤定。
病房裡再次陷入沉默，只剩下監護儀的嘀嗒聲，伴著窗外隱約傳來的晨鳥啼鳴，格外安寧。
“外面有FBI的人？”賙濟又問，目光依舊落在天花板上，像是早己察覺。
“兩個。”陳濤點頭，“等你醒了，要問你話，做筆錄。”
“他們會跟我說證人保護計劃。”賙濟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無奈，像是早己預料到一切，“換個名字，換座城市，重新開始。可到頭來，還不是在幹一樣的事？人還是那個人，骨子裡的東西，什麼都不會變。”
陳濤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著他。他懂賙濟的無奈，在這個被權力和金錢裹挾的世界裡，所謂的“重新開始”，有時不過是換個地方，繼續被命運推著走。
“這個國家，從來不是看你是誰，而是看你有多少東西。”賙濟的聲音裡多了一絲滄桑，像是沉澱了十幾年的感慨，“有錢，你就是個人，能站在臺上說話；沒錢，你什麼都不是，只能在街頭掙扎。有權的、有錢的，坐在一起推杯換盞；沒權沒錢的，只能在街上舉著牌子吶喊。道理，就是這麼簡單。”
他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陳濤身上，眼神里帶著一絲懇切：“你不一樣，你還年輕。辛力加欠你的，我也欠你的。這些人情、這些籌碼，用好了，就是錢；有了錢，你才能真正站穩腳跟，不用再看人臉色。”
陳濤迎上他的目光，帶著一絲淡淡的調侃：“你這是在教我？”
“我是在跟你說，我用了十幾年才想明白的道理。”賙濟的語氣很認真，沒有半分玩笑的意味，“你比我聰明，應該不用花那麼久就能懂。”
陳濤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賙濟蒼白的臉上，緩緩開口：“等你出來了，想辦法聯絡我。”
賙濟愣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錯愕，隨即笑了笑，輕聲問道：“你怎麼知道我會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