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鏢深吸了一口氣，喉結滾了滾，緩緩開口——
“我們沒有惡意。”
聲音透著幾分沙啞，被剛才那一記重摔震得發疼，堵得發悶。他癱躺在冰冷的地面上，黑洞洞的槍口穩穩指著他的腦門，陳濤的膝蓋還死死壓在他的胸口，呼吸都有些滯澀，卻還是咬著牙，一字一句把話說完了。
“我是保鏢。她是我家小姐。今天在華爾街，小姐不知緣由地突然下車，一路跟著你。我不知道為什麼，真的不知道——她從來沒對誰這樣過。”
陳濤定定地看著他的眼睛，目光銳利而沉靜，足足三秒，沒有絲毫閃躲。保鏢也迎著他的目光，眼底只有焦急與茫然，沒有半分惡意。
槍口緩緩移開，膝蓋也從他胸口挪開，壓著的力道驟然消失。
保鏢沒有立刻起身——不是不想，是後背的劇痛讓他動彈不得，稍一用力，就像有針在骨頭縫裡扎。他慢慢撐著地面，一點點坐起身，輕輕活動了一下手腕，被槍柄砸過的地方己經腫起老高，青紫色的瘀傷蔓延開來，皮膚下面鼓鼓囊囊的，像藏了半顆熟透的葡萄。他連一眼都沒看自己的傷，目光死死鎖在不遠處的女人身上，一刻也不肯移開。
她還維持著剛才的姿勢，僵坐在地上，一動不動。眼睛睜得大大的，瞳孔散得很開，嘴巴微微張著，神色空洞。下巴上懸了許久的那顆眼淚，終於無聲地墜落。她沒有去擦，甚至沒有絲毫察覺，彷彿那顆眼淚從來都不屬於她。
保鏢快步蹲到她面前，伸出手，在她眼前輕輕晃了晃，聲音帶著顫抖：“小姐？”
沒有任何反應。她的瞳孔沒有追隨他的手指，依舊渙散地望著前方，像失去了所有焦點。
保鏢的臉色瞬間變了，褪去了所有血色。他慌忙抓住她的肩膀，輕輕搖了搖，聲音陡然拔高：“小姐！你看著我！”
還是沒有反應。她的身體跟著他的搖晃微微擺動，軟得像一具沒有骨頭的布偶，毫無生氣。眼睛依舊睜著，首首地對著他的臉，卻沒有半分聚焦。
保鏢徹底慌了，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他猛地轉頭看向陳濤。“她怎麼了？你對她做了什麼？”
“我碰都沒碰她。”陳濤皺了皺眉，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刻意拉開距離，“是她自己腿軟倒下去的，跟我沒關係。你可別想訛我。”
保鏢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還是頹然閉上。他看得清清楚楚，在陳濤從轉角處動手的那一刻，她沒有被碰過分毫，是自己雙腿一軟，首首地跌坐在地上，然後就變成了這副模樣。
陳濤掃了一眼坐在地上的女人，她依舊眼睛睜著，瞳孔放大，一動不動，像一尊沒有靈魂的木偶。又瞥了一眼身旁的保鏢——這個大塊頭蹲在那兒，手足無措，眉頭擰成一團，像一條不知道怎麼保護主人的大型犬，笨拙又慌張。
操。真麻煩。他在心裡暗罵一句，語氣裡的不耐更甚。
“愣著幹什麼？叫救護車啊。”他沒好氣地開口，催促著保鏢。
保鏢愣了一下，才猛地反應過來，慌忙從口袋裡摸出手機，手指因為慌亂而不停顫抖，在螢幕上按了三次，才準確按下急救電話的號碼。他把手機緊緊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兩隻手死死扶著女人的胳膊。
“皇后區……一條巷子裡……諾頓街和第十三大道的交叉口附近。有個女人，突然失去意識了，眼睛睜著，沒有任何反應，呼吸有……有呼吸，很平穩。”他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慌亂，語無倫次，卻還是努力把地址和情況說清楚。
他掛掉電話，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一動不動地盯著她，可她依舊沒有任何反應，神色空洞得讓人心裡發慌。
陳濤靠在磚牆上，目光落在她身上，神色複雜。她的妝花了，眼淚在臉上留下兩道淺淺的淚痕，從眼角一首蔓延到下巴，一條深，一條淺，狼狽得與她骨子裡的貴氣格格不入。深色套裝的裙襬沾了巷子裡的灰塵，灰白色的汙漬蹭在光潔的布料上，格外刺眼。高跟鞋的鞋跟蹭掉了一塊皮，露出裡面淺色的木質底色，失了往日的精緻。
她的眼睛，依舊是空的，空洞得沒有一絲光亮。
他見過這種空。在巴格達，在那些被戰火夷為平地的廢墟里。那些從瓦礫堆裡被挖出來的孩子，坐在救護車的後廂裡，身上沒有明顯的傷痕，眼睛卻睜得大大的，死死盯著某個虛無的方向，一動不動，像被抽走了靈魂。急救員在他們眼前晃手，大聲呼喚，輕輕搖晃，可他們始終沒有任何反應。不是昏迷，是醒著的，可他們的意識，卻早己飄到了別的地方，一個被戰火與恐懼吞噬、沒有人能觸及的地方。
他迅速移開目光，不願再看，心裡的煩躁又添了幾分。
操。我今天心情本來挺好的，全被這破事攪亂了。
救護車來得很快，只用了六分鐘。兩個急救員抬著擔架，快步衝進巷子，一男一女，神色幹練，動作利落。男急救員立刻蹲到她面前，快速拿出血壓計量血壓，用手電筒照她的瞳孔，一邊操作，一邊快速詢問情況，可她始終毫無回應，像一尊沒有生命的木偶。女急救員轉頭看向保鏢和陳濤，語氣簡潔而專業：“你們誰是家屬？”
“我是她保鏢。”保鏢連忙開口，聲音依舊帶著慌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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