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震了。
陳濤站在廚房裡，冰箱門開著。冷氣撲在臉上。他伸手去拿橙汁，手指懸在瓶子上方，沒碰到。
窗外，消防栓的水柱噴到最高處散成白霧，兩個孩子光著腳踩過水窪，笑聲從街角拐回來。高架軌道上地鐵轟隆隆駛過，整棟樓都在震。隔壁在放音樂，低音炮震得牆壁發麻。街對面有人用西班牙語喊話，聲音又尖又亮。
他接起電話。安德烈。
“先生。Vlad的交易記錄——六筆。五筆是草稿碎片，賣給密碼學社群的人。第六筆是人脈，知道誰在追誰出價，開曼群島的買家。時間在專案啟動前七十二小時。”
手指從橙汁瓶上方收回來，垂在身側，慢慢握成拳。地鐵又轟隆隆駛過，安德烈還在說——西層巢狀，表外實體——那些詞從聽筒裡湧出來，和窗外的地鐵聲、笑聲、喊話聲攪在一起。開曼群島。七十二小時。雷曼的表外實體。他把手機從耳邊拿開，螢幕暗下去。窗外笑聲從街角拐回來。電視開著，靜音，洋基隊對紅襪隊，投手投了個球，擊球手揮棒打空了。
他在房間裡走了兩圈，從床邊走到廚房，從廚房走到窗前。站住，看著那柱水噴到最高處散開，又噴上去，又散開。然後走回沙發邊上，坐下來。手機握在手裡，螢幕朝下。手指在手機背上敲著，節奏越來越快。他把手機翻過來，沒有新訊息。翻回去。又翻過來。指甲在手機殼邊緣摳著，摳下一小塊塑膠碎屑。
手機又震了。
戴維。他接起來。
“紙面上什麼都沒有。特拉華、開曼、百慕大，翻遍了。”戴維的聲音嘶啞，說得很快。“是人。彼得·魯索，在雷曼和之間來回跳了三年，專做不存在於紙面上的交易。上週飛了一趟阿姆斯特丹，停留六小時，當天飛回紐約。”
阿姆斯特丹。的伺服器在阿姆斯特丹，Vlad給的地址也是阿姆斯特丹。同一座城市。魯索在那座城市待了六小時。他盯著電視螢幕，球員正在跑壘，一圈又一圈，但他根本沒看在眼裡。六小時夠見多少人，夠籤多少字，夠把多少東西從一隻手交到另一隻手。
“秘書嘴巴很嚴，要加錢。”
“撬開。”他咬牙說道。他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又走回來。“老子給他雙倍。不管多少錢。”
戴維掛了。
陳濤把手機從右手換到左手，又換回右手。他站在房間中間。窗外消防栓的水還在噴，笑聲從街角拐回來，隔壁的低音炮震得牆壁發麻，地鐵又轟隆隆駛過——所有這些聲音湧進來，堵在他耳朵裡。他走到沙發前面。電視上投手轉過身看著外野，一個球正飛出去，飛得很遠，觀眾席上所有人都站起來了。
餐桌上那個杯子還在。透明的，杯底還有半杯水，昨天倒的忘了喝。
他把杯子拿起來，手指收緊。轉身，掄圓了，砸在牆上。杯子炸開，碎片朝西面八方飛濺。水在牆上炸開，順著牆壁往下淌。杯底那塊最厚的碎片滾到牆角，轉了幾圈停下，裡面還盛著最後幾滴水。有一塊碎片擦過他的耳垂，有一塊落在他的腳背上，他沒低頭看。電視上那個球飛出了圍牆，全壘打，所有人都在無聲地歡呼，啤酒潑灑出來落在前排人的肩膀上。他站在滿地的玻璃碎片中間，攥緊的拳頭還沒鬆開。耳朵裡嗡嗡響，手臂還在震。
隔壁的低音炮停了。然後牆壁被拳頭砸響，咚咚咚。
“Hey！ What the fuck is wrong with you——”
陳濤轉頭朝那面牆，脖子上的筋鼓起來。“吵你媽呢吵！”喉嚨發啞。牆壁震了一下。隔壁安靜了。安靜下來之後，他聽見自己劇烈的呼吸聲。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拳頭還攥著，指甲陷在掌心裡，疼得發麻。他慢慢鬆開手，掌心裡那幾道月牙印己經變成深紅色，有一道破皮了，滲出一粒極小的血珠。他把手張開，又握上，又張開。窗外笑聲還在。地鐵遠了。電視上球員在跑壘，一圈又一圈，觀眾席上那個被潑了啤酒的人沒有擦。
手機在沙發上又震了。
他走過去，腳底踩到一塊玻璃碎片，疼從腳心傳上來，順著小腿往上走。身體晃了一下，肩膀撞在沙發靠背上。他扶住沙發扶手，站了片刻，然後彎腰撿起手機。是米切爾。
“程式碼庫我進去了。開源那套，底層架構和比特幣白皮書一樣，工作量證明改成了權益證明，去中心化改成了可控去中心化。他們拿了中本聰的草稿。”
陳濤握著手機，沒有說話。手指在手機側面敲著，螢幕上的裂紋硌著指腹。腳下那塊玻璃碎片還嵌在皮膚裡，每動一下就往裡頂一點。
“但開源是殼。真正的核心模組全部閉源，物理隔離。我試了三條路徑全撞了牆。我的許可權不夠。”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腳下又踩到一塊。他低頭看了一眼——滿地的玻璃碎片，大大小小，在陽光裡閃著。腳底己經嵌了兩塊，還有一塊正紮在腳後跟上，每走一步都疼。他站在窗前，樓下消防栓的水還在噴，兩個孩子光著腳踩過水窪。他的光腳踩在玻璃碎片上，疼得腳趾蜷起來。
“財政部的人動了，調閱了開原始碼庫的訪問日誌。釋出會前兩個小時。包括貢獻者名單的完整歷史版本。我的痕跡可能被恢復出來。許可權可能撐不過明天。”
他沒有說話。抬起手，扶住牆壁。掌心那道破皮的傷口按在冰涼的水泥面上，疼得他吸了一口氣。他張了張嘴，嘴唇乾得上下唇粘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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