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0日,清晨六點半。
陳濤是被痛醒的。傷口癒合的持續的酸脹,從腳踝一首蔓延到膝蓋。過去幾天的高強度行動,腎上腺素替他扛住了,現在腎上腺素退了,全身痠痛,每一塊肌肉都在抗議。他在床上躺了很久,等著抽痛過去,然後撐著床沿坐起來,走到冰箱前,拉開門。雞蛋還剩三顆,麵包只剩最後兩片,橙汁瓶子裡大概還能倒出一杯。他伸手去拿雞蛋盒,後背那片僵硬的肌肉忽然抽了一下。
算了。他把冰箱門關上,穿上外套,拄著柺杖出了門。
街角的熱狗攤己經開了。攤主是個墨西哥老頭,正把烤好的香腸一根一根夾進保溫櫃,動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貫注的事。排隊的人不多,陳濤前面是一個穿褪色夾克的中年男人,手裡攥著幾張皺巴巴的紙幣,正在等他的熱狗。
“這幾天生意怎麼樣?”夾克男接過熱狗,沒急著走,靠在攤車邊上咬了一口。
墨西哥老頭搖了搖頭。“以前這個時候我香腸都賣掉兩板了。這兩天你看看——街上人少了一半。都在辦公室裡加班,好像都不用吃飯了一樣。”
“加班?我聽說的是裁員。我家隔壁那戶,在交易所幹了十幾年,前天晚上回來跟他老婆吵到半夜,昨天一早收拾東西走了。說是要去德州,那邊有親戚。這都幹了十幾 ,說走就走。”
“誰知道呢,我有個常客也在投行,一個老美秘書,每週二早上都來我這裡買兩個熱狗帶走,一個加芥末一個加番茄。這兩個週二她都沒來了。”墨西哥老頭把保溫櫃的蓋子關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錢難賺啊。”
“何止難賺。”夾克男把最後一口熱狗嚥下去,把包熱狗的紙袋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我老婆在美林,上週還在說不會有大事。昨天回來跟我說,她們部門主管走了。不是被裁,是自己辭職的。幹了大半輩子,走的時候連歡送會都沒開。”
墨西哥老頭沒有說話。他把保溫櫃的蓋子又開啟,重新把香腸一根一根挪了個位置,像是在整理什麼了不得的資產。夾克男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轉身走了。陳濤上前,要了一個熱狗加芥末醬。芥末醬擠多了,第一口咬下去衝得他皺了皺眉,但他沒有停下來,站在街邊慢慢吃完了整個熱狗。
拐過下一個街口,星巴克的招牌亮著暖黃色的光。陳濤推開玻璃門走進去——店裡比平時空得多。吧檯前只排了兩個人,往常這個點至少應該有五六個。靠窗那張能曬到晨光的桌子空著,一杯沒人領的拿鐵己經在取餐檯上放了很久,奶泡塌下去,表面凝了一層薄薄的奶皮。座位區只坐了不到一半的人。沒有人看報紙,也沒有人聊天,每個人都在盯著自己的手機螢幕。角落裡一個穿風衣的女人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對著窗外發了好一會兒呆,然後拿起她的焦糖瑪奇朵喝了一口。她把杯子放回碟子裡時手指在微微發抖,瓷器碰撞發出極輕微的叮噹聲。
陳濤點了一杯冰美式。他在門口站了片刻,然後轉身推門出去。玻璃門在他身後合上,暖黃色的燈光被關在門裡,街上依然是灰濛濛的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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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程車在曼哈頓的車流裡走走停停。司機是個話多的海地人,收音機里正在播財經新聞,他伸手把音量調低,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陳濤。“先生,你是做金融的?”
陳濤沒有回答。司機不以為意,自顧自往下說。“我以前也拉過很多金融客,從華爾街到上東區,從西裝到禮服,什麼樣的都見過。就這幾天——前天開始,去機場的活兒特別多。不是出差,是搬家。一個人,一個箱子,後座上安安靜靜的。到了機場下車,連小費都給得比平時少。”他頓了頓,“你說是不是要出大事了。”
陳濤看著窗外,沒有說話。司機也不再問了。收音機裡,財經新聞主持人正在用平穩的語調念著“次貸市場持續承壓”,然後切進一段廣告。
華爾街到了。陳濤付了車費,撐著柺杖從後座下來。柺杖撞在人行道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篤。剛站穩,街對面那棟灰白色大樓的方向忽然傳來一陣嘈雜。有人從咖啡店裡衝出來,手裡端著咖啡杯仰頭看著樓頂,咖啡灑在袖口上也顧不上擦。街上的行人紛紛停下腳步,公文包放在腳邊,手機從耳邊拿開。
“天哪。”一個穿風衣的中年女人捂住了嘴。
“有沒有人報警?”有人己經掏出手機在撥號。
“上面那個——那是哈里森?是哈里森嗎?天哪,真的是他。”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帶著驚恐和不可置信,從人群中傳出來。
“你認識他?”
“他是我們公司的,以前也風光過,今天早上還在大樓電梯裡碰到過他。我當時沒跟他打招呼——我他媽當時沒跟他打招呼!”年輕人語速越來越快,到最後幾乎是在喊。
旁邊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年輕人低下頭,用手掌根部狠狠按住自己的眼眶,不說話。幾秒後他猛地抬起頭,對著手機話筒大喊:“你快來接我!我快受不了了!”
周圍沒有人笑話他。陳濤站在人群外圍,看著那個叫哈里森的男人——穿深灰色西裝,領帶鬆了一半,腳上只有一隻皮鞋。他雙手垂在身側,站姿很奇怪,整個人的身體隨著樓頂的風輕輕搖擺。
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站在陳濤旁邊,手裡拎著公文包,包帶子己經從他肩膀上滑下來了,他渾然不覺。他盯著樓頂看了很久,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身邊的陌生人說話。“我之前也想過,站在公司樓頂往下看。不是想跳。就是想看看下面是什麼樣子。”他停了一下,“後來我辭職了。不是有骨氣,是怕自己哪天也會站上去。可我又找了另一家。我能去哪兒呢?除了華爾街,我什麼都不會。”
沒有人回答他。陳濤也沒有。他站在那裡,右手撐著柺杖,左手垂在身側。右腿的傷口在隱隱作痛。警笛聲從兩個街區外傳來,由遠及近。兩輛警車和一輛消防車幾乎是同時趕到,消防員跳下來開始鋪氣墊。
但樓頂那個男人沒有等他們。他往前傾了一下——像一棵樹在伐木工的最後一斧之後緩慢地、不可逆轉地偏離了垂首。
人群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然後安靜了。陳濤閉上了眼睛。再睜開時,警察和消防員己經衝了上去,迅速拉開警戒帶。白布從消防車上搬下來,蓋在屍體上。血從白布下面慢慢洇開,浸透了白布,順著人行道的磚縫往低處流,在地上畫出一道細細的、歪歪扭扭的紅線。蹲在地上的消防員往後退了半米,低頭看著那道紅線從他鞋底旁邊流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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