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陳濤從辦公室出來。他走到走廊拐角，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下唇，吹了一聲短促而清亮的口哨。
安德烈從茶水間裡探出頭，手裡還端著一杯沒喝完的咖啡。他看了一眼陳濤的表情，然後回頭對身後喊了聲“走了”，七八個人從各自的工位和茶水間裡魚貫而出——技術部、投資部、戰略規劃部的幾個核心主管，還有兩個安德烈親自帶出來的資料分析師。所有人都是西裝革履，皮鞋擦得鋥亮。
陳濤掃了一眼這陣仗，嘴角動了一下。剛才戴維還在算熱狗攤的毛利率，現在這群人往這兒一站，像是要去收購高盛。
去彭博社參觀是兩週前就定好的行程。彭博社的高管透過戴維的渠道發來邀請，說想請李先生來總部看看他們的即時金融資訊處理系統。陳濤知道這不是普通的客戶參觀——彭博社不會為了一個普通客戶出動高管親自接待。
他們盯上的是他的公司。從雷曼廢墟里站起來的獨立資管機構不止他一家，但能在一年內把規模擴張到兩層樓、橫跨金融投資和科技創投的，只有他。
彭博社想要他這個客戶，他也想親眼看看全球最大的金融資訊網路是怎麼運轉的——在華爾街，資訊就是權力。現在彭博社的高管排隊請他參觀，有時候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太真實。
他接過安德烈遞來的資料夾，翻了兩頁，裡面是今天的行程安排和彭博社高管的背景資料。合上資料夾。“走吧。”
一行人穿過開放式辦公區。幾十雙眼睛從工位上抬起來，目光追著這支隊伍往電梯間移動。經過茶水間時一個剛入職不到兩週的實習生端著咖啡杯愣在門口，她旁邊的同事低聲說了句“老闆今天有外勤”，語氣裡帶著一種前輩才有的、理所當然的驕傲。那個實習生的咖啡杯差點滑出手，她手忙腳亂地穩住，咖啡還是濺了兩滴在白襯衫袖口上。她低頭看了一眼，臉紅了。
陳濤移開目光。很多年前他也弄髒過一件白襯衫——不是咖啡，是血。在緝毒大隊的第一次外勤，一個嫌疑人掙脫時撞翻了他的杯子，咖啡潑了一桌，他連擦都沒時間擦。那時候沒人告訴他“別緊張”。
路過前臺時艾米麗正在接電話，看到他們過來，用手捂住話筒，用口型說了句“下午好”。陳濤朝她做了個手勢——指了指她桌上那盆綠蘿，又指了指自己眼睛，意思是“我在盯著你澆水”。艾米麗翻了個白眼，把話筒換到另一隻手上，繼續接電話。
電梯來了。陳濤讓其他人先進，自己和安德烈乘下一班。電梯門合上時安德烈站在他旁邊，安靜地看著數字往下跳。
“今天這個陣仗，彭博社那邊應該會記住。”
“就是要他們記住。”
電梯到大堂。門滑開，陳濤率先走出來。大堂裡原本散漫的人流在他出現的那一刻出現了極短暫的停頓。七八個西裝革履的主管排成兩列從電梯間魚貫而出，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整齊的回聲，每個人手裡都拿著資料夾或公文包。陳濤在玻璃門的反光裡看到了這支隊伍的全貌。說實話，有點誇張。但華爾街就吃這套。
前臺小姐放下手裡的筆，保安下意識挺首了腰板。幾個正在大堂沙發上等人的訪客扭過頭來，目光追著這支隊伍從電梯口一路延伸到旋轉門。
弗蘭克正站在旋轉門旁邊。他看到陳濤過來，迎上前兩步。
“中午那個人，”他壓低聲音，“你上樓之後他坐了不到五分鐘就走了。我跟了他一段，他進了地鐵站，7號線往皇后區方向。沒繼續跟——再跟就會暴露。”他停了一下，“他走路步幅很穩，等車的時候站的位置是月臺最內側背靠牆壁。不是普通人。”
陳濤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後他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
“後面繼續留意。如果再看到他，先不要主動接觸。”
“明白。”弗蘭克轉身，率先推開旋轉門走出去。
門外，轎車己經停在路邊排成一排，每輛車的引擎蓋都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光。司機們站在各自的車旁，清一色深藍西裝，雙手交握垂在身前。路過的行人放慢腳步，有人掏出手機拍了張照片。一個推著嬰兒車的年輕母親停下來看了一眼，又推著車繼續往前走——在曼哈頓，排場這種事每天都有，但西輛豪車整齊排列在麥迪遜大道路邊的畫面，還是值得停下來看一眼的。
弗蘭克拉開賓利的後座車門。安德烈跟在他後面，彎腰上車時手裡的資料夾撞到了車門框，啪地一聲掉在地上，幾頁紙滑出來散在路沿上。安德烈蹲下去撿，後腦勺差點撞到車頂。
陳濤站在旁邊，低頭看著他手忙腳亂地收紙。“你小心點，”他說，語氣很隨意，“這車弄壞了把你賣了抵賬。”
安德烈把紙塞回資料夾，站起來推了推眼鏡。“先生，根據紐約州勞動法，販賣人口是重罪。而且說實話，我的市場價格應該比這輛車的維修費高。”
“你查過？”
“沒有。但我對自己的價值有合理估算。”
陳濤看了他片刻，然後轉頭對弗蘭克說：“你聽到了。下次漲工資的時候提醒我，安德烈對自己的價值有合理估算。”
弗蘭克沒有回答。但他的嘴角出現了極輕微的抽動——大概是在忍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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