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尼正卷著袖子跟陳濤比劃左勾拳的標準姿勢,看到範·迪塞爾走過來,動作停在了半空中。他把袖子放下來,端起威士忌杯,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討厭鬼來了。”
範·迪塞爾穿著一件緊繃在胸肌上的黑色背心,光頭上映著水晶吊燈的反光。他的步伐帶著一種刻意的從容,在躺椅區邊緣停下,臉上還掛著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你們這邊挺熱鬧的。我剛才在吧檯那邊就聽到你們在說什麼決鬥——唐尼,你要跟誰決鬥?”
“開玩笑的。我跟布魯斯鬧著玩。”唐尼把威士忌杯放在茶几上,語氣輕鬆,但身體微微往後靠了靠。
保羅·沃克站起來,主動伸出手引薦。“範,這位是布魯斯·李——斯嘉麗的投資人,華爾街新貴。布魯斯,這位是範·迪塞爾,你應該看過他的電影。”
“當然。範·迪塞爾先生是動作片的標杆。”陳濤站起來,伸出手,禮貌有餘而熱情不足。
範·迪塞爾握住他的手,那隻手粗壯有力。“布魯斯·李。斯嘉麗的投資人。歡迎來好萊塢。我可是早就聽說你的大名了。”他鬆開手,轉向斯嘉麗,“斯嘉麗,好久不見。你能加入《鋼鐵俠2》的拍攝,真的很幸運。”
斯嘉麗站起來和他碰了碰杯,嘴角掛著禮貌的微笑,然後重新坐下。趁範·迪塞爾和唐尼寒暄的間隙,她湊到陳濤耳邊,壓低聲音說了句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話:“這人在好萊塢出了名的難搞。拍《速激》的時候跟導演吵了好幾架,因為覺得自己的角色戲份不夠多。他對投資人也從來沒什麼好臉色——上次在戛納,有個投資人想跟他合影,他說‘等你投資的電影票房超過我再說’。在他眼裡,投資人就是來蹭熱度的。你小心點。”
陳濤微微點頭,沒有說什麼。
範·迪塞爾轉向他,有些不以為然。“斯嘉麗剛才是不是在說我壞話。沒關係,我習慣了。在好萊塢待久了,誰沒被人說過幾句。不過說實話——你之前是不是在軍隊待過。什麼兵種。”
“很久以前的事了。不方便說。”
範·迪塞爾盯著他看了片刻。“不方便說。有意思。一個華爾街的投資人,在軍隊待過——你的履歷比我認識的大多數演員都豐富。不過說實話,投資人嘛,說到底就是出錢的。真正懂電影的投資人不多——大部分只是看報表。”他說這話時語氣還算客氣,但措辭裡那種居高臨下的姿態藏得不深。
陳濤端起酒杯,沒有接話。
範·迪塞爾繼續說,語氣越來越像是在給一個新人做行業科普。“比如我們拍《速度與激情》系列,每一部的特技都在升級。第西部我們在洛杉磯街頭實拍追車,馬上開拍的第五部,我們還準備在里約熱內盧拍街頭漂移,所有動作都是真功夫——不是綠幕,不是特效,是真車、真撞、真翻。現在的觀眾越來越挑剔,你給他們看假的,他們一眼就能看出來。這就是為什麼這個系列能火這麼多年——因為我們從不偷懶。每一個特技都是我和團隊親自設計的。你知道在里約拍追車戲有多難嗎?那些坡道,那些窄巷,那些不平整的路面。我們在拍之前光是試跑就花了好幾天,預算根本不夠,那些投資人什麼都不懂,讓他們追加預算,跟要殺了他們一樣。”
陳濤靠在躺椅上,聽他把話說完,然後才有些不以為然的開口。
“我看過你們這個系列。飆車、街頭漂移、搶劫卡車——這些確實拍得很精彩。不過說實話,你們的故事格局還是小了點。每次都是黑幫混混飈個車就成英雄了,場景也就是幾條街、幾個碼頭。你不覺得有點小家子氣了嗎?你看漫威——鋼鐵俠從一開始就在造戰甲、打恐怖分子,後面還要上太空打外星人。你這邊還在用跑車拉保險櫃,格局差太多了。你怎麼不想想,開著車去打坦克、鬥潛艇、上太空呢?那不是更牛逼?其實我還有個問題一首沒想明白。”
他把酒杯擱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臉上浮現出一種真誠的困惑。
“你們每次結尾,都要圍在一起吃飯,對吧?燒烤、啤酒、一家人其樂融融,然後那個光頭就會舉杯說一句,‘We are family。’”他頓了頓,目光在範·迪塞爾的光頭上停了不到一秒,“每次看到這裡我都在想,你們剛死了隊友,就這麼急著吃飯?連葬禮都不辦就首接燒烤?你們那個family的入會標準是不是有點太隨便了?只要你車技夠好,即便死一個隊友,你就是family了?下一部再死一個,再吃飯,再family——你們這family是消耗品吧。”
斯嘉麗剛端起香檳杯喝了一口,聽到“消耗品”三個字,被嗆到了。她猛地偏過頭,用手背掩住嘴,肩膀劇烈抖動了幾下,香檳嗆進了鼻腔裡。她放下杯子,眼角嗆出了淚花,用另一隻手指著陳濤,想說什麼但被咳嗽打斷了。最後她只是搖了搖頭,接過唐尼遞來的紙巾,擦了擦嘴角。
保羅·沃克正端著啤酒瓶,聽到“連葬禮都不辦就首接燒烤”時嘴角就開始抽搐。他咬住下唇,把啤酒瓶放在茶几上——怕自己笑出來把酒灑了。他的肩膀出賣了他,極輕微地上下起伏著,眼角的細紋疊成了扇形。他不敢看範·迪塞爾,只能盯著茶几上那塊被啤酒瓶底壓出的水印。
唐尼沒有笑。他咬著下唇,臉上的肌肉在抽搐,眼睛盯著手裡那杯威士忌,用一種近乎專業的專注力在研究杯底的琥珀色液體。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然後他放棄了——把威士忌杯放在茶几上,站起來,朝泳池方向走了幾步。他背對著所有人,雙手插在口袋裡,肩膀在月光下極輕微地抖動。從泳池那邊看,他大概只是去透透氣。
範·迪塞爾的表情在“We are family”出口的瞬間就凝固了。他的光頭在追光燈下反著光,臉色從正常的古銅色變成了更深的暗紅,胸口的起伏肉眼可見。這是他最核心的東西——不是追車,不是特效,不是全球票房數字,是他親手建立起來的那個符號。他用“family”這個詞把一群街頭混混包裝成了全世界觀眾心中的英雄,這個詞是他在媒體採訪中反覆強調的品牌核心,是他在片場跟導演吵架時寸步不讓的底線。現在這個坐在躺椅上的華爾街投資人,用一種聊天氣的語氣,把它丟在地上反覆摩擦。
“你說什麼。”範·迪塞爾的聲音壓得很低。
“別生氣,我只是作為一個觀眾,說說我的觀後感。”陳濤端起威士忌杯,語氣真誠得近乎無辜,“當然,你們是專業的。也許下一部可以換個主題——比如‘We are 復仇者聯盟’?反正你們吹牛逼都快吹上太空了。”
保羅終於沒繃住。他用手捂住額頭,肘關節撐在茶几上,臉埋在掌心裡,啤酒瓶差點被手肘撞倒。他沒有說話——不需要說話。那串氣聲比任何笑聲都更有殺傷力。
範·迪塞爾猛地轉向保羅。保羅沒有抬頭,但他的肩膀還在抖。範·迪塞爾的下頜肌肉跳動了一下,然後轉回來看著陳濤。他身後的多米尼克從牆邊往前走了一步,但範·迪塞爾抬手製止了他。
“你說我不懂故事?你說我的電影小家子氣?行。你是投資人,我是演員——我們看問題的方式不一樣。但既然你這麼懂動作,也許你想證明一下。”他朝身後的多米尼克偏了頭,“多米尼克,我的私人保鏢。前法國外籍軍團成員,服役多年。他想看看華爾街的投資人帶的保鏢是什麼水平。”他轉向陳濤,嘴角浮起一絲冷笑,“你的人敢不敢試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