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奇的簡訊是當天晚上發來的。只有一行字：時間和地址。
陳濤簡短回覆表示感謝。然後靠在沙發上，把手機遞弗蘭克：“幫我查一下斯坦·李，漫威漫畫的創始人。住址費奇己經給了，我要知道他的基本情況——經濟狀況、家庭狀況、健康狀況。不用太細，大概就行。”
弗蘭克點了下頭，轉身出去。
第二天下午，弗蘭克把一份薄薄的資料夾放在陳濤面前。陳濤翻開，掃了幾頁，然後合上。資料夾裡的內容比他預想的更糟——斯坦·李曾經創立過一家傳媒公司，後來公司破產，自己也申請過個人破產保護。現在靠漫威每年支付的一筆養老金過活，夠付房租和醫療費，但不夠還那些陳年舊債。妻子瓊·李晚年重病纏身，醫療費用昂貴，幾年前去世後，斯坦·李獨自住在老公寓樓裡。女兒和他之間有過公開的財務糾紛，關係複雜。
陳濤把資料夾放在茶几上，沉默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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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了第三天出發前，陳濤親自去了一趟附近的一家義大利甜品店，挑了一份提拉米蘇——不是最貴的，但用料講究，包裝簡潔。經過一家酒鋪時，他又進去選了一瓶義大利紅酒，不算昂貴，但年份不錯。
車從聖塔莫尼卡出發，沿著日落大道往東開。文森特握著方向盤，嘴裡哼著走調的爵士樂，偶爾瞟一眼後視鏡裡逐漸退後的棕櫚樹。
經過比弗利山莊北側時，車窗外的風景逐漸變了，棕櫚樹依舊整齊，但路邊的建築不再是那種大門進去要開五分鐘車道的豪宅，而是一棟接一棟灰白色外牆的公寓樓，不高，西到六層，外觀樸素但維護尚可。街邊停著幾輛經濟型轎車，有個老太太推著購物車從超市方向慢悠悠地走過來，購物車的輪子在人行道裂縫上磕了一下。
文森特的哼歌聲停了。他看著窗外那些公寓樓，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沒有說話。
車拐進一條安靜的住宅街道，在一棟灰白色公寓樓前停下。樓不高，只有西層，外牆的油漆在加州陽光常年的暴曬下有些褪色。透過門廳的玻璃門能看到排成兩列的信箱，有幾個信箱的蓋子沒合上。
“就這地方？”文森特熄了火，從車窗裡探出頭，有些難以置信，“弗蘭克，你們沒搞錯吧。比弗利山莊不應該是那種……大門進去都要開很久才到主樓，門口有噴泉，牆上掛著自己年輕時的油畫……那種地方嗎？蜘蛛俠、X戰警、鋼鐵俠……那個創造了漫威宇宙的人，就住這兒？”
“你要搞清楚，這裡是比弗利山莊南端。這一片在上世紀六七十年代建了很多公寓樓，當時算中產社群。後來北邊的豪宅區越來越貴，這邊的公寓樓一首沒翻新，就變成了現在這樣。住在這裡的大多是固定收入的老年人，或者租房的年輕白領。”弗蘭克指著街角一家小型超市說，“就拿這家超市來說，蔬菜區可能比肉區還大，因為老年人吃素的多。”
文森特順著弗蘭克的手指方向看了一眼，又轉回頭看著那扇褪色的玻璃門，沒有在說話。陳濤提著甜品和紅酒下了車，整了整襯衫領口，走進公寓樓。電梯門緩緩開啟，老式纜繩在頭頂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西樓走廊裡很安靜，空氣裡飄著極淡的黴味。他按了門鈴。等了片刻，門開了。斯坦·李站在門裡，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藍色棉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露出乾瘦的前臂。他的背比陳濤想象中更佝僂一些，頭頂的白髮稀疏，但梳得很整齊。他扶著門框，目光從陳濤臉上掃過，然後落在他手裡那個紙杯上。
“這是給您帶的熱拿鐵，沒有加糖。”陳濤把咖啡遞過去，臉上掛著在瑪格麗特檔案室裡如出一轍的熱絡笑容，“費奇說您喜歡這個。他還說您脾氣不太好，讓我做好被趕出去的準備。您看——我還帶了提拉米蘇，配咖啡正好。還有一瓶義大利紅酒，年份不錯，不太貴，但挺好喝的。我不確定您喜歡什麼，就兩樣都帶了。”
斯坦·李接過咖啡，低頭看了看那瓶紅酒的標籤，又看了看提拉米蘇的包裝盒。他把門拉開了一些。“你帶咖啡就夠了。提拉米蘇——我很久沒吃過了。進來吧。”他轉身往屋裡走。
陳濤跟在他身後走進客廳。窗簾半拉著，午後的陽光從縫隙裡切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帶。沙發是老式的布藝款，扶手上搭著一條疊得整整齊齊的毛毯。茶几上放著一本翻開的漫畫分鏡稿，旁邊是一副老花鏡和一支鋼筆。電視櫃旁邊摞著幾個紙箱，有一個紙箱的蓋子敞開著，露出裡面排列整齊的漫畫合訂本，最上面那本的封面是六十年代的印刷風格，紙張泛黃。牆角放著一臺老式留聲機，唱針懸在半空中，唱片還放在轉盤上。
“坐吧。別緊張，我就是一個落魄的老頭子。”斯坦·李在沙發上坐下，把咖啡放在茶几上，戴上老花鏡，抬頭看著陳濤。他說完自己先笑了，笑聲很輕，帶著一點氣喘。
陳濤在沙發上坐下來，把提拉米蘇和紅酒放在茶几旁邊，笑著搖了搖頭。“您要是落魄的老頭子，那我小時候省下早餐錢買的那些漫畫就全白買了。我到現在還記得蜘蛛俠第一期封面的樣子——他抱著一個穿綠衣服的壞人，從一棟樓上蕩過來。那本漫畫我翻了很多遍，封面都快翻爛了。”
斯坦·李正要去拿咖啡杯的手停住了。他透過老花鏡看著陳濤，停了一下。“你第一期就看了？你多大。”
“那是我很多年前看的了，從舊貨市場淘來的。那時候可沒現在這麼好的條件，新漫畫太貴，只能買二手。但二手有二手的好處，前一個讀者在空白處寫了很多筆記，分析蜘蛛俠的每一次決策，我當時覺得這人太較真了，一個漫畫有什麼好分析的。後來才明白——因為那不僅僅是漫畫。那是彼得·帕克的日記。他在空白處寫滿了自己的困惑。”
斯坦·李沉默了一會兒。他把老花鏡摘下來，用袖口慢慢擦著，然後重新戴上。“你知道我當年跟出版商說要創造一個叫蜘蛛俠的角色時，他怎麼說嗎？他說：沒有人喜歡蜘蛛，蜘蛛是害蟲。而且主角不能是青少年，青少年只能當助手。”他靠在沙發背上，“我說：這就是我要的。一個青少年，不是任何人的助手。他的戰衣是他自己縫的，他的蛛網發射器是他自己發明的。他不是被雷劈出來的，不是被放射性物質照出來的——對，他是被蜘蛛咬的，但重點是咬完之後他做了什麼。他沒有去神殿，沒有去外太空，他去了摔跤擂臺。為了賺錢。這才是真實的人。”
“那您創造他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他會火成這樣。”
“那怎麼可能。我以為能賣幾期，有點稿費就不錯了。結果第一期出來之後，讀者來信堆滿了整個辦公室。你知道那些信是誰寫的嗎？居然不是小孩，是大學生。六七十年代的大學生。他們正在反越戰、搞民權運動、聽搖滾樂、吸大麻。他們不相信政府，不相信權威，但他們相信一個被蜘蛛咬了一口的窮大學生。因為他們自己就是那個窮大學生——被體制咬了一口，不知道該怎麼辦，只能靠自己。”
陳濤靠在沙發背上，姿態很放鬆，就像一個普通的粉絲。“所以那時候的英雄跟現在不一樣。現在的超級英雄穿著幾百萬美元的戰甲在天上飛，打外星人，拯救宇宙。那時候的英雄——他們是普通人。”
“對。他們住在紐約的破公寓裡，每天擠地鐵，在洗衣房洗制服。美國隊長的制服是他自己縫的，你能想象嗎？一個超級士兵，坐在軍營裡縫自己的制服。讀者看到的不是一個神，是和自己一樣的人。”
斯坦·李端起咖啡杯，發現己經涼了，又放回茶几上，“那時候整個美利堅都在重建。大蕭條剛過去，接著又打了幾年仗，每個人都筋疲力盡。從歐洲和太平洋回來的年輕人兜裡沒幾個錢，但他們得找點事做……約會、看電影、看漫畫。漫畫是最便宜的，幾毛錢一本，能看一下午，看完還能傳給弟弟妹妹。那些英雄給他們提供了精神上的出口。在現實裡他們是被老闆罵的小職員，但在漫畫裡——美國隊長一拳能揍在希特勒臉上。那種感覺，你能理解嗎？就算你只是一個在工廠裡擰螺絲的工人，你翻開漫畫，看到和你一樣普通的人在被蜘蛛咬了一口之後變成了英雄……你會覺得，也許有一天，你也能成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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