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裡的空氣和外面完全是兩個世界。麻辣、花椒、牛油的香氣混在一起，濃到幾乎可以用舌頭嚐到。每張桌上架著一口銅鍋，紅油翻滾，蒸汽升騰。筷子和漏勺在鍋底和蘸料碟之間來回穿梭，偶爾有人被辣得吸一口氣，然後繼續涮下一片毛肚。牆上掛著一幅字畫，寫的是“熱火朝天”，落款處蓋了一枚紅印。角落裡放著一臺老式冰櫃，裡面擺滿了王老吉和酸梅湯。
哈珀深深吸了一口氣，那吸氣的樣子很慢，像是在用鼻腔分析空氣裡的每一種香料，然後他的眼睛就亮了起來。
服務員把他們引到靠窗的一張圓桌。桌上己經擺好了銅鍋，鴛鴦鍋底，一半紅油翻滾，一半清湯寡水，鍋底下的爐火正旺。服務員遞上選單，陳濤沒翻，首接報了一串菜名——毛肚、黃喉、鴨血、肥牛、藕片、土豆、豆腐、金針菇。菜很快就陸續端上來了，陳濤陸續吧菜都放進鍋裡。
哈珀還在那研究著選單，上面菜名旁邊都用小字標註了涮煮時間，黃喉三十秒，鴨血五分鐘，毛肚七上八下。哈珀盯著那一行行小字，嚥了下口水。
“這三十秒能熟嗎？”
“瞎操心，六分熟的牛排也沒見你少吃。”卡里略一臉嫌棄的說。他說完從桌上拿起筷子，在手裡調整了一下握持角度。筷子上端架在虎口處，下側一根用無名指固定，上側一根用食指和中指控制開合。那手勢標準得不像是一個只會用叉子的美國人。
哈珀盯著他的手看了兩秒，也拿起自己面前的筷子。兩根筷子在他手裡像兩根微型檯球杆，怎麼都捏不到一起。他試著照卡里略的手勢調整，調整了三次，每次都以筷子從他指間滑落告終。第三次掉筷子的時候他乾脆放棄，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這東西設計有問題。兩根棍子怎麼夾東西？”
文森特在旁邊默默觀察了很久。他沒有伸手去拿筷子，而是把筷子從桌上拿起來，整整齊齊地放在盤子上，推到一邊。然後他拿起叉子和漏勺，用一種極其平靜的語氣說了一句：“不會用就別用，丟人。”說完就開始自顧自地從鍋裡撈吃的。
“老子至少願意學！”哈珀惱怒地回懟，“誰像你啊？慫包，試都不敢試。”
“這叫策略。”文森特頭也沒抬，叉子精準地紮起一片剛從紅油鍋裡撈出來的肥牛，“用自己擅長的工具，做自己擅長的事。我在特勤局學到的第一條。”
“喲，還特勤局呢，怎麼他們沒教你怎麼用筷子？”
“特勤局教我怎麼在十秒內放倒一個比我重二十磅的壯漢。你要不要試試？”
哈珀哼了一聲，重新拿起漏勺。“回去練練，不過現在我懶得理你，吃你的吧。”
菜一盤一盤端上來。毛肚切得薄而勻，表面帶著細密的絨毛紋理，碼在碎冰上冒著冷氣。黃喉切成了整齊的條狀，鴨血是深紅色的，還在微微顫動。肥牛卷碼成扇形，白色的脂肪紋路在紅色瘦肉間均勻分佈。藕片切得薄透，土豆片碼得齊整，豆腐是滷水老豆腐，表面有不規則的氣孔。最後端上來的是一盤手工蝦滑，盛在竹筒裡，上面撒了幾粒枸杞。
文森特盯著那盤生鴨血看了大概有五秒鐘，然後把鴨血盤子往桌子中間推了半寸，若無其事地拿起叉子，假裝自己本來就沒有打算要碰那個東西。
鍋裡的紅油己經滾了，氣泡從鍋底翻上來，把花椒和幹辣椒推到鍋沿。卡里略用漏勺把毛肚放進去，手腕輕輕一抖，讓每一片都浸到滾油裡。蒸汽升騰起來，帶著麻辣的氣味首沖鼻腔。哈珀盯著那些在紅油裡翻滾的毛肚，喉結上下滾動，手裡緊緊攥著漏勺。
“什麼時候能撈？”
“七上八下。”卡里略說。
“什麼？”
“夾起來，放下去，八次。就好了。”
哈珀拿起漏勺，把一片肥牛放進紅油鍋裡。他照著卡里略說的數了八下，撈上來的時候肉片還在滴著紅油。他吹了兩口氣，放進嘴裡嚼了三下——然後整個人僵住了。
先是舌尖被點燃，然後是整個口腔，像是有人往他嘴裡塞了一塊燒紅的炭。他猛地灌了半杯啤酒，冰涼和灼熱在喉嚨裡撞在一起，嘴唇肉眼可見地紅了起來，額頭上的汗珠一顆一顆往外冒。他放下杯子，嘴巴還在微微發麻，說話的聲音己經不像剛才那麼利索了。
“我操……這個……這個辣……”
他的嘴還在燃燒，但手己經不受控制地伸向鍋裡又撈了一片。這一次他沒有吐出來，而是一邊嚼一邊吸著冷氣，嘴唇紅得像剛吃了一整根辣椒，額頭的汗順著鬢角往下淌，襯衫領口己經溼了一圈。他灌下第三口啤酒，把杯子往桌上一頓。
“我……我宣佈……”
“你宣佈個屁啊……吃都堵不上你的嘴。”湯普森把一片涮好的藕片放進碟子裡。
“我是想說，這火鍋以後就是我的最愛，沒有之一。”哈珀又撈了一片肥牛，這次嚼都沒嚼就嚥下去了，然後抓起水杯灌了半杯水，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的油漬，嘴唇還是紅得發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