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面的東西呢？”師父轉過頭看著我，像審犯人一樣看著沈驚蟄。
“不知道啊！我看見的時候瓶蓋就丟了啊！”
沈驚蟄蹲在牆角，抱著頭，聲音從胳膊肘的縫隙裡傳出來，悶悶的，像從甕裡傳出來的。
他這話一齣口，師父的拳頭又舉起來了，沈驚蟄趕緊把腦袋縮排胳膊裡，像一隻把頭埋進沙子裡的鴕鳥，屁股還撅著，躲都沒躲對地方。
師姐忽然放下了水杯，杯底碰著茶几，發出一聲很輕的悶響。
你仔細聽那聲音裡帶著幾分緊張，她抬起頭，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攥緊了。“收魂瓶，裡面裝的……不會是小鬼吧？”
師父沒有點頭，可他看師姐的那一眼，比點頭更重。
師姐的臉色從白變灰，從灰變青，和沈驚蟄剛才那一系列變色幾乎同步，像兩面鏡子對著照，一個人在左邊變，右邊的人也跟著變。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咽回去又想說，張開了又閉上，反覆了好幾次，最後擠出一句話，聲音小得像從牙縫裡漏出來的氣音：“我上次打掃衛生的時候，在沙發底下看見一個瓶塞，以為是沈驚蟄弄出來的東西，問他，他說不是他的，也不是我的，我就扔了。”
她說“扔了”兩個字的時候，聲音是虛的，像踩在棉花上，每說一個字就往下一沉，說到最後一個字的時候，整個人都像要陷進沙發裡去了。
師父閉上了眼睛。
他仰著頭，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像是在咽一口很苦的藥。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睜開眼，目光沒有看我們任何一個人，落在天花板上那盞吊燈的水晶墜子上，墜子在穿堂風裡輕輕晃著，折射出細碎的光斑，落在他臉上，一道道的光影，把他的臉切成了明暗不一的幾塊。
“那個裡面收的是——”
“慈月師妹的女兒。”師父說。
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像一把尺子，從這句話的第一個字量到最後一個字，分毫不差，沒有起伏，沒有輕重。
可就是這種平，比任何起伏都讓人心裡發毛。
他說“女兒”這兩個字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抽搐，像被什麼東西電了一下，肌肉自己跳了一下，不受控制。
客廳裡安靜得能聽見灰塵落在茶几上的聲音。
“那個，師父啊，”我開口了，聲音幹得像砂紙，嘴唇上下黏在一起，張了半天才撕開，“你說，有沒有可能是孩子自己跑了回去找媽去了？”
我打著哈哈，那哈哈打得比哭還難聽，嘴角往上扯，扯了半天扯不出一個弧度來。
師父的目光從吊燈上收回來，落在我身上。
他看了我足足有好幾秒，那幾秒漫長得像有人把時間的刻度拉長了，一秒走成了十秒。
“你們三個到底幹什麼好事啊！”師父的聲音炸開了，帶著一股胡巴味，像他喉嚨裡有什麼東西被這聲吼震裂了，血湧上來，他嚥下去了。
要不是我們三個是人，我覺得那雷法都要劈我們身上來了。
他站在客廳中央，兩隻手叉著腰，胸膛起伏得像風箱。
我們三個齊齊跪下了。
當然這可不是商量好的，是腿自己軟的，膝蓋自己彎的，可不是我們主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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