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材前頭擺著供桌，桌上立著一張黑白遺照。
照片裡是個年輕男人。
我一眼就認出來了，是牛新革。
遺像跟前跪著兩個人，正是牛大勇和王愛嬌。
夫妻倆死死趴在泥地上，額頭貼著冰冷的地面，哭得渾身發抖，肩膀一抽一抽的。
牛大勇一身洗舊的灰棉襖，頭髮白了大半，往日里那股蠻橫勁兒徹底沒了，整個人垮得徹底。
王愛嬌一邊哭一邊死命拍地，手掌拍得通紅髮脹，卻一下都不肯停，又絕望又瘋魔。
我心裡咯噔一下，頭皮瞬間發緊，腳步下意識地狂奔起來，只想趕緊回家。
我太瞭解這兩口子的德行了。
牛新革活著的時候，有事沒事就找我麻煩，現在他死了，不用想，這夫妻倆百分百會把所有髒水都潑我身上。
鐵定要指著我鼻子罵我是災星，是我剋死了他們的親親兒子。
我低著頭，快步從靈棚側邊繞過去，不敢看棺材，不敢看遺照，更不敢看那哭得撕心裂肺的兩人。
淒厲的哭聲死死黏在我身後，追著我跑，鑽進耳朵裡，甩都甩不掉，聽得人心煩意亂。
一路衝回家裡，我站在門口猛吸了幾口冷氣，硬生生把滿肚子的煩躁、壓抑壓下去。
推門進屋，門軸吱呀一響。
姥姥正在灶臺前忙活，回頭看了我一眼，什麼也沒說，又轉頭繼續燒火做飯。
我換了鞋，放下揹包，拍掉滿身雪沫，進裡屋換了乾淨衣服，爬上熱乎乎的土炕，把腿縮排被窩裡。
炕燒得滾燙，暖意順著被窩鑽進來，總算驅散了身上的寒氣。
姥爺坐在炕那頭，問我吃不吃的麵條。
秀梅嫂子坐在炕沿，手裡拿著沒織完的毛衣，銀針慢慢翻飛，一針一線都拽得很緊。
我靠著炕頭閉上眼。
耳邊是柴火噼啪的炸裂聲，鍋裡水燒開的咕嘟聲，還有姥姥慢悠悠走動的腳步聲。
都是熱乎的、安穩的聲音，時時刻刻提醒我，我到家了，這裡是安全的。
可腦子裡牛家的哭聲怎麼都清不掉，一波壓下去，另一波又冒上來，反反覆覆，攪得我心裡亂糟糟的。
沒過多久，門外傳來兩道腳步聲，一前一後，踩雪的聲音清清楚楚。
大門被輕輕推開，一股冷風灌進來，吹得門簾輕輕晃動。
是老董太太。
她穿著黑棉襖，圍著厚厚的灰圍巾，大半張臉都捂在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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