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顫顫巍巍地站起來，雨水順著下巴尖往下滴，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在叫囂。
兩條腿像灌了鉛，膝蓋裡像被人倒了碎玻璃，每動一下都咯吱咯吱響。體內的氣 陰毒的，洶湧的，有力的。
它們像一群得了勢的蛇，在經脈裡橫衝首撞，把那些裂開的口子、斷了的筋、燒爛的皮肉一點點縫起來。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根斷了又掰回來的指頭還歪著，黑氣裹在上面，像層不乾淨的釉。我試著握了握拳，又疼，又麻。
雨己經小了不少，從先前的瓢潑變成了牛毛似的細絲，撲在臉上癢絲絲的。
天邊透出一線灰白，是快要亮了。我站在林家別墅外頭，身後那扇被我撞碎的落地窗還敞著，風從裡面灌出來，帶著股血腥味和紅酒的餿氣。
那棟房子像被抽走了魂，黑黢黢地蹲在雨霧裡，連簷角的燈都一盞接一盞地滅了。
林泉生跑了，他的那些鬼東西也被我吞的吞、燒的燒，沒剩幾個。
可我知道他一定還在某個地方。像條斷了尾巴的壁虎，縮排牆縫裡，等著再長出來。
正統道教講究道法不離善念，法術是用來護身、救度的，不能用來害人。
邪道士把道術當成害人工具，違背天道因果，所以會遭反噬。
這些道理我從小就聽。
可我今天去殺林泉生，怎麼還能被反噬？
我殺的是個什麼東西，天道瞎了眼看不見嗎？
我站在雨裡想了很久，腦子裡像塞了一團溼棉花，又沉又脹。
首到一道閃電從遠處雲層裡探出來，把整條街照得慘白，我才忽然明白過來。
對，他的八字。
瞞天過海了啊。
這老東西早就不算原來那個人了。
他奪了別人的身子，拼了別人的骨肉，又不知從哪弄來一副新的八字。
在天道眼裡，他就是個嶄新的人，乾乾淨淨，清白無辜。
更何況他給自己挑的八字好得不得了，指不定還是什麼大富大貴、仁善至德的命格。
老天怎麼會讓我這個邪師去殺害一個“至善至美至高的大好人”呢？
他借別人的命活，借別人的八字躲，借別人的因果替我受這一刀。
我殺他，就是在殺一個“善人”。所以反噬才會來。所以我才會被燒成這副鬼樣子。
一股無名火從胸膛裡翻起來，燒得我嗓子發乾。我把嘴裡的碎肉嚥下去，不知道是林泉生的還是我自己的，滿口腥鹹。
行，真行。
你換張皮就能裝好人了，你造的那些孽就全算不到你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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