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野正一能聽見自己牙齒打顫的咯咯聲。他喉嚨裡塞著團硬塊,不知是清晨強制灌下的“神武號”清酒殘液,還是昨夜母親縫進他褲腰暗袋裡那幾張泛黃的千羽鶴彩紙壓出的瘀痛。暗袋緊貼著皮膚,紙邊緣染著母親指尖的血點,此刻隨心跳一下下刮擦著小腹。
他十四歲,身上【國民義勇隊】土黃色麻布裝硬得像樹皮,肩部斜挎著一條勒進鎖骨的粗麻繩——繩結下端捆紮著一根比他人還高的三七大蓋。然而這槍是練習用的,沒子彈,也無法擊發,唯一能有殺傷力的就是槍頭上裝的刺刀。
“為了天壤無窮的皇祚!七生報國!!”站在木箱上的國防婦人會會長田下千代子,聲音尖利得撕裂霧氣。她臂纏白布條,高舉一柄纏著褪色“千人針”布帶的破舊三七式刺刀。
刀尖顫抖,指向北方隱約傳來的沈悶機槍聲——那是賽里斯步兵正在朝著本熊縣邊界推進時戰鬥的聲音。
她腳邊蜷縮著一排比她兒子小野還小的女孩,不過十歲上下。她們穿著漿洗得發硬的白布“奉公服”,每人膝上放著一個裹著白布的方木盒——裡面裝著學校勞作課製作的陶土手製地雷。
女孩們緊張的手指死死摳著木盒邊緣,指縫裡全是黑泥。空氣裡瀰漫著酸敗米糠、劣質火藥和泥土被漚爛的腥氣。
“前進!神明賜福爾等魂魄!”田下千代子猛地揮下刺刀!一道細小的、混著汗臭和口涎的液體甩出刀尖,墜落在離小野腳尖半寸的泥坑裡。
隊伍動了。沒有號令,只有泥漿被無數雙腳踏爛的粘稠聲響和粗重的、壓抑著嗚咽的喘息。
小野被身後一個穿著水手服、原左士保海軍炮術學校二年級學生前田秀雄推搡著向前。
前田臉上塗滿鍋底灰,眼中佈滿血絲,緊握著一柄海軍匕首。刀身反射著灰色的天光,冰冷的金屬觸感讓小野脖子後的寒毛瞬間倒豎。
前田的呼吸滾燙,帶著一股甜膩的腥氣噴在小野耳後:“怕什麼?她們看到賽里斯豬狗的鋼盔就撲上去!拉環!壓住!一瞬間就結束了!魂魄會回到母親的神龕!”
隊伍湧向左和縣透過來的唯一泥土路。
大路兩旁裡散落著被遺棄的油印傳單碎片,印著【本土決戰!一億玉碎!】,而路上不光有屍體,還有著大量沾滿泥漿和深色的、半乾涸的人體組織液。
突然,前方霧氣猛地被撕開!一道刺目的白光穿透樹叢!隨即是引擎加速的巨大咆哮!
小野還沒反應過來,一陣無法形容的金屬撕裂風暴瞬間掃過!
“噠噠噠噠——”
“謔謔謔——”
那不僅是子彈聲,還有火焰噴射器那滾燙火線撕裂空氣、燒灼到肉體的混合尖嘯!
最前排幾十個身影,像被無形的巨鐮攔腰刮過,瞬間騰起一片汙濁的血霧!
破碎的布片、斷裂的肢體、炸開的肚腸,在高速子彈衝擊下如同爛泥般拋向空中又重重砸落!
前田的身體被數發大口徑機槍彈同時貫穿,如同折斷的火柴棒,上半身猛地向後彎折成一個詭異的角度,手裡的匕首飛了出去,摔在地上。
一個穿著郵遞員制服的男人,肩膀上笨重的爆破筒尾管被子彈打斷,劇烈的衝擊震斷了他的肋骨,他蜷縮在地,口中不斷湧出粉紅色的血漿。
好幾個磕了藥變成惡鬼狀態的傢伙則一頭撞到火焰上,真真正正化作煉獄裡的惡鬼,就是身體有點過於成熟,都焦黑了。
小野舉著帶刺刀的長槍,還沒意識到自己該幹什麼,他就步了前田的後塵……
這都不能說是交鋒了。
簡直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殺。
好多賽里斯將士都有種噁心得想吐的感覺,不過他們忍住了。
果然,孕育出亞馬託第六惡鬼師團的地方,就沒什麼好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