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膚色黝黑。筋肉結實的高大漢子衝進堂內,目光慌急一掃,看到陳豫和榻上的孩子,便如離弦之箭般撲到榻前,聲音都變了調:
「栓子!我的栓子!」
他顫抖著手想碰又不敢碰孩子的臉,猛地轉向陳豫,虎目泛紅,竟是要落下淚來:
「東家!這次真虧了您!要不是您,我家這栓子可就……」
陳豫已站起身,不等他說完,伸手用力拍了拍漢子的肩膀,那力道沉實,帶著不容置疑的安穩:
「大山,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孩子沒事了,郭醫師說好生將養便行。你既來了,仔細聽醫師囑咐。」
他又低聲同趙大山交代了幾句用藥。看護的緊要處,見他一一記下,心神也稍定,這才轉身,不緊不慢地朝醫館外走去。
走到門口,他卻停住了腳步,回身望向堂內。
唐玉正站在原地,兩人的目光隔著些許距離。
他盯著她的臉,直到唐玉的目光回望向他的臉,他才對著她,幾不可察地輕輕頷首。
隨即,他轉身,邁步出了醫館大門,身影融入門外街市的光影裡。
唐玉會意。
她定了定神,轉身尋到正在櫃檯後的秦嬤嬤,只簡單說了句「嬤嬤,我有些私事,去去就回,稍後轎子來了,勞煩讓他們在後巷稍候」,便也舉步,朝著陳豫離去的方向跟了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半條街,進了一間不大起眼的茶館,尋了個臨窗的僻靜角落坐下。
陳豫熟稔地叫小二沏一壺普通的香片。
等茶上來的間隙,小小的方桌之間,空氣安靜得有些微妙。
唐玉穩了穩心神,指尖無意識地捻著帕子,先尋了些話頭:
「陳把頭近來可好?那日船上的船老大,身子可還硬朗?」
陳豫提壺為她斟茶,聞言笑了笑,那笑意讓他眼角慣有的細紋舒展開來:
「勞唐姑娘記掛。近來風向順,水路也太平,南來北往的貨走得勤,托賴各位掌櫃的關照,勉強餬口罷了。」
他說得謙遜,但言語間那份沉穩的氣度,已非昔日可比。
「至於船老大,他拿著姑娘當日讓我轉贈的銀錢,回了老家,換了營生,專心帶他那個兒子。」
「前些日子捎信來,說孩子開蒙了,認得幾個字。日子嘛,總有奔頭。」
聽著這些,唐玉心下稍安,又順著話頭閒談了幾句漕運。貨品的市價行情。
陳豫應答從容,言語間透出對水路關卡。貨物集散的熟稔,儼然已是個在碼頭街市間站穩腳跟的生意人。
茶湯漸溫,話頭將盡。
唐玉指尖的帕子捻得更緊了些,她抬起眼,望進陳豫那雙清亮而沉靜的眼睛裡,終於將盤桓心底許久的話問了出來:
「當初……江家二爺追查我的線索,陣仗想必不小。不知……可曾牽連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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