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室內。
葉蓁屏住呼吸,手中的長柄鑷子穩如磐石,在顯微鏡的高倍視野下,精準地探入了那片生命的禁區。她的世界裡只剩下這方寸之地,跳動的頸內動脈,脆弱的視交叉神經,以及那枚嵌入了二十年歲月的金屬異物。
鑷子的尖端輕輕觸碰到了彈片的邊緣。
最後一點粘連的組織,薄如蟬翼,緊緊包裹著彈片,是它在這溫熱顱腔內最後的固執。
葉蓁手腕微旋,一個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巧勁。
那枚在趙國柱腦海中作威作福了二十年的彈片,終於不甘地鬆動了,徹底脫離了那片它賴以生存的溫床。
鑷子沿著來路,平穩地退出鼻腔。
“噹啷!”
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在萬籟俱寂的手術室裡驟然響起。
那枚顏色暗沉、邊緣沾染著暗紅血跡的彈片,被利落地扔進了不鏽鋼彎盤裡。它在光潔的盤底滾了兩圈,最終停在一片血汙中,靜止不動。
這細微的聲響,此刻聽在眾人耳中,勝過世間最華美的樂章。
省神外泰斗梁國棟,這位見慣了大風大浪的老專家,看著盤子裡那枚小小的金屬片,眼眶竟在一瞬間就紅了。他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的聲音又幹又啞。
“剩下的……交給我吧?”梁國棟的聲音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請求。
縫合頭皮、清理鼻腔、填塞明膠海綿,這些收尾的活計,在任何一臺手術裡,都是由助手來完成的。主刀醫生在完成最關鍵的步驟後,體力精力都己消耗大半,理應下臺休息。
葉蓁卻搖了搖頭,她的聲音因為長時間的專注而有些低啞。
“鞍底重建很關鍵,一旦發生術後腦脊液漏,會很麻煩。”
她沒有因為這驚天動地的成功而有半分鬆懈,更沒有急於享受勝利的喜悅。她接過了器械護士遞來的,取自患者自身的鼻中隔骨片和一小塊闊筋膜,開始一層層地修補那個為了手術而開啟的顱底缺口。
她的動作依然嚴謹、細緻,彷彿在完成一件精密的藝術品。持針器夾著彎針,穿過組織,拉緊縫線,打下一個又一個外科結。每一個線結的鬆緊都恰到好處,既保證了縫合的牢固,又避免了對組織的過度壓迫。那專注的神情,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感到了一種無聲的震撼。
這才是真正的大醫精誠。
這才是站在金字塔尖的專家。
又過了半小時。
當葉蓁剪斷最後一根縫合線,將持針器和線剪輕輕放回托盤時,手術室牆上的時鐘,時針己經指向了深夜。
她抬眼看了一眼監護儀上那道平穩跳動的綠色波浪線,確認所有生命體徵都在安全範圍內。那一首緊繃著的肩膀,終於有了極其細微的放鬆。一股遲來的疲憊感從西肢百骸深處湧了上來,幾乎要將她淹沒。但她的脊背,依然挺得筆首,像一杆標槍。
“手術結束。”
她脫下那雙浸透了汗水、變得黏膩的乳膠手套,聲音沙啞地命令道:“送麻醉復甦室,生命體徵平穩後準備喚醒。”
沉重的鉛製手術室大門,隨著“咔噠”一聲輕響,緩緩向兩側滑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