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聽筒裡的咆哮聲幾乎要把那層薄薄的膠木外殼震裂。
“no!no!no!!!”
這連串的德語否定詞並不象是在拒絕,倒更象是一個瀕臨溺水的人正在拼命揮舞手臂求救。那動靜順著電話線傳出來,在安靜的堂屋裡炸響,站在門口負責警戒的警衛員小王被這一嗓子吼得縮了縮脖子,下意識地往裡探頭,還以為首長家那臺保密電話成了精。
電話那頭,漢斯顯然已經徹底失去了作為西門子首席工程師的風度。海浪聲依舊在他那邊嘩嘩作響,但那種愜意早就沒了,取而代之的是粗重的喘息和布料摩擦的聲音,聽起來象是有誰正從沙灘椅上連滾帶爬地跳起來。
“別掛!求你了 ye!千萬別掛!去他媽的度假!去他媽的陽光!”
漢斯的聲音聽起來象是快要哭出來了,那種被巨大的技術誘惑吊在半空中的滋味,比殺了他還難受,“我要去北京!現在!立刻!馬上!你要相信我,我對那個結構的痴迷程度超過了我對巴伐利亞啤酒的熱愛!”
葉蓁坐在那張老紅木條案旁,神色依舊沒什麼變化。她那隻拿慣了手術刀的手指輕輕勾住那根捲曲的黑色電話線,有一搭沒一搭地繞著圈。
“哦?”
她微微挑起眉毛,語氣平淡得象是在跟鄰居討論今晚的白菜多少錢一斤,“可是漢斯,我剛才看了一眼日曆。這大過年的,國際航班的票恐怕不好買。而且北京現在是零下十度,乾冷乾冷的,可沒有峇釐島那種能把你曬成古銅色的陽光浴。你那把老骨頭,經得起折騰嗎?”
這簡直是在往漢斯的心口上撒鹽。
“我買專機!沒有專機我就坐貨機!哪怕是把自己綁在飛機的起落架上,我也要飛過去!”
漢斯顯然已經語無倫次了,那些所謂的尊嚴、傲慢,在那個可能改變未來二十年外科器械格局的“卡扣設計”面前,連個屁都不是。他生怕晚一秒鐘,這個價值億萬的想法就會因為他的遲疑而飛進別人的口袋。
聽筒裡傳來翻箱倒櫃的聲音,還有他對秘書的怒吼聲。隨後,他再次貼近話筒,聲音都在哆嗦:“ye!你一定要等我!那個分子式千萬別告訴通用電氣的混蛋!還有飛利浦那群只知道做燈泡的傻瓜!那是我們西門子的!必須是西門子的!我帶團隊過去!帶最好的結構工程師和材料學家!我們一起搞!”
李副部長站在一旁,眼珠子瞪得溜圓,兩隻手在褲腿上搓來搓去,那掌心裡全是剛才急出來的冷汗,這會兒黏糊糊的。他聽不懂太複雜的德語,但漢斯那種哭爹喊孃的語氣,他聽得真真切切。
這還是那個把鼻子翹到天上,說中國人連說明書都看不僅,不配碰精密儀器的德國佬嗎?
葉蓁換了一隻手拿聽筒,身體稍微向後靠了靠,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那你既然要來,咱們就順便聊聊上海那件事。”她語氣漫不經心,彷彿這件事只是順帶一提的添頭,“那臺體外迴圈機現在還鎖著呢,你也知道,我們這邊的醫生比較好學,可能操作上……”
“那算個屁!”
漢斯的咆哮聲差點刺穿李副部長的耳膜,隔著大洋都能聽出那種對於所謂“重大事故”的極度不屑,“那就是個大號玩具!只要你把那個卡扣的設計圖給我看一眼,別說解鎖,我給你們換個新的主機板!我不光去修機器,我還要給你們升級!免費升級!所有引數我親自調!”
只要能拿到那個鈦鎂合金的卡扣結構,別說修一臺機器,就是讓他給中國所有的醫院都配上一臺,他也會毫不尤豫地去向董事會申請經費。
因為他知道,葉蓁丟擲來的那個概念,是真正的金礦。
“行吧。”
葉蓁輕輕嘆了口氣,聽起來有些勉為其難,象是給了對方一個天大的面子,“既然你這麼有誠意,我也不能太不近人情。我就在顧家大院等你幾天。記得,多帶點誠意,你知道我想要什麼。”
“一定!一定!我現在就去機場!”
“嘟——”
葉蓁沒有再給對方表決心的機會,乾脆利落地結束通話了電話。
那一身紅色的聽筒被放回基座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這聲音象是按下了某個開關,堂屋裡瞬間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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