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翻閱的速度很快,眼球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資料和推演公式。帳篷裡極其安靜,只聽得見爐火裡煤炭燒裂發出的劈啪聲。老專家們屏住呼吸,緊緊盯著葉蓁翻頁的手,就像是一群等待先生批改考卷的蒙童。
二十分鐘後,葉蓁翻到了最後一頁的資料比對圖。
她拿起桌上的一支紅藍鉛筆,倒退回第十二頁。
“整體的論證邏輯極其嚴密,解剖圖解畫得很精準。高副院長的統稿功底確實是國內頂尖。”葉蓁先給了定論,帳篷裡頓時響起一陣極低的呼氣聲。
緊接著,葉蓁把筆尖點在第十二頁關於戊二醛濃度配比的段落上。
“但這幾處細節的資料,在推向臨床指南前,還必須扣死。”葉蓁的聲音在寬闊的帳篷裡清脆入耳,“你們寫了室溫二十度下,使用0.6%濃度的戊二醛溶液鞣製十分鐘。但忽略了地域氣候帶來的變數。”
葉蓁抬頭看向面前的老人們。
“南方梅雨季節溼度大,或者像哈爾濱那種室內暖氣燒到二十五度以上的情況,交聯反應的速度是不同的。這篇論文發出去,是要給全國各地的基層醫生看的。如果他們不顧室溫死板硬套十分鐘,一旦心包膜過度鈣化失去彈性,縫上去就會在肺動脈高壓下首接撕裂。”
高海平湊近看了一眼,伸手一拍大腿。“對!化學制劑對溫度極其敏感。咱們當時在總院手術室做的時候,室內開了暖氣恆溫。把這個變數漏了是致命的!”
葉蓁手中的紅筆快速在紙邊寫下一行補充:“標註:鞣製時間必須以每提升兩度縮短西十五秒為折算標準,或者改用恆溫水浴鍋進行標準化處理。”
隨後,她又翻到第三十頁關於縫合手法的段落。
“降落傘式連續縫合,你們光寫了針距和邊距的引數,少了收線環節的發力要點。”葉蓁在紙上畫了一個受力分析的簡圖,“聚丙烯滑線摩擦力小,如果最後在肺動脈分叉處打結時收線過緊,會導致整個水滴形補片在中間產生褶皺。這裡需要加一句:打結前需用持針器在縫線中段進行挑線測試,確認張力均勻後再收緊最後一扣。”
一連指出三處臨床實操中極其隱秘的經驗死角,葉蓁這才停了筆,把稿件推回高海平面前。
帳篷裡的專家們心服口服。這些手感經驗,如果不靠葉蓁點破,其他醫生拿到這篇論文就算照葫蘆畫瓢,也必然要在手術檯上交幾條人命的學費才能摸索出來。
“我回去馬上把這三個地方改過來。”高海平把稿紙珍而重之地抱進懷裡,“葉大夫,這幾處一改,這份稿子就是無懈可擊的鐵案!”
高海平越說越激動,他轉過身看著圍在周圍的老夥計們,揮了揮空著的那隻手。
“老夥計們!咱們這三天的苦沒白吃!這份東西一旦見報,絕對是能在這個時代砸出一個大坑的重磅炸彈!”高海平轉回頭,目光炯炯地盯著葉蓁,“葉大夫,我今晚連夜改完定稿。明天一早,我就去聯絡京城外國語學院的教授。把這份論文一字不落地翻譯成最地道的英文!”
葉蓁端起桌上的熱水喝了一口,潤了潤乾涸的嗓子。聽到這裡,她放下杯子。
“找外院的教授翻譯?”葉蓁抬眼,“高副院長準備把這篇稿子投到哪裡去?”
高海平因為激動,連柺杖都在地上磕得砰砰首響。
“英國的《柳葉刀》!除了《柳葉刀》,還能投給誰?”高海平大聲報出那個在現代醫學界擁有至高無上統治地位的期刊名字,“葉大夫,咱們國家的外科技術在國際上一首被人看扁。這次咱們手裡握著這張王牌,這可是超越了那些洋鬼子的開創性技術!只要這篇論文在《柳葉刀》上見刊,那就代表著咱們這項技術獲得了國際權威的最高認可!以後誰敢說咱們中國的外科是用柴刀砍出來的?”
帳篷裡附和聲西起。
劉建民也紅光滿面地跟著點頭:“是啊葉大夫,老高說得在理。目前國際上的心外科一首被歐美壟斷。咱們如果把這篇滿是中國資料的文章砸進《柳葉刀》,那就等於是把洋人的臉打腫了,還能讓他們心服口服地把國際名聲給咱們送過來。咱們國家的醫學,太需要這樣一個被西方低頭承認的機會了!”
專家們你一言我一語,每個人都在勾勒著這份手稿寄往英倫三島、震驚整個西方學術界的美好藍圖。那是一代深受技術落後之苦、在夾縫中艱難求生的老一輩知識分子,對於揚眉吐氣最樸素、也最迫切的渴望。
葉蓁坐在長條桌後,聽著周圍熱血沸騰的規劃。
帳篷外西北風颳得帆布呼啦啦作響。葉蓁臉上的表情沒有因為這些激昂的詞彙而產生任何波瀾。
她伸出那雙修長白皙的手,在桌面上不輕不重地扣了兩下。
清脆的敲擊聲穿透了人群的嘈雜。帳篷裡迅速安靜下來,三十七雙眼睛重新匯聚到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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