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剛兩口子在北城待了兩天。
這兩天,趙嵐嵐跟著顧悅一頭扎進了那堆牛皮紙袋裡,從早到晚趴在八仙桌上拆信件、分門別類,連吃飯都是顧錚做好了端過來擱在桌角。
趙剛幾次走到桌邊,張了張嘴,又退回去。
劉秀梅拽著他的衣袖,站在樓道口嘀咕:“老趙,你就別犟了。你看閨女那個精氣神,跟以前那個縮在被窩裡等死的人,還是一個人嗎?”
趙剛靠著樓道的水泥牆,掏出一根大前門點上,猛吸了兩口。煙霧遮住了他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發紅的眼。
“留就留吧。”趙剛把煙按滅在窗臺上,悶聲說了句,“回去我跟她單位打招呼,停薪留職的手續我來辦。”
劉秀梅回屋收拾東西時,趙嵐嵐正弓著腰用紅筆在一張草紙信上標註“疑似室間隔缺損,缺氧頻率每日三次以上”。劉秀梅鼻子發酸,把一個布包塞到女兒手邊。
“裡頭是你爸上個月的工資和糧票。北城乾燥,別光喝白水,多喝點湯。”
趙嵐嵐頭也沒抬,應了聲“嗯”,過了兩秒,伸出那隻細長的手,不動聲色地把布包往自己身邊攏了攏。
吉普車開走那天,趙嵐嵐站在樓下送了一程。她沒哭,就是盯著車屁股後面揚起的灰塵看了好一陣。
顧悅在樓上視窗探出腦袋喊:“嵐嵐姐!別看了!還有二十多封沒拆呢!”
趙嵐嵐轉身上樓,背影比來的時候首了不少。
當天晚上,顧錚在廚房收拾完碗筷,拿起客廳的黑色轉盤電話,撥了串長途號碼。
電話接通,那頭傳來顧建國中氣十足的聲音:“說!什麼事!”
“二叔,悅悅不回去了。”顧錚拿著聽筒,另一隻手撈起旁邊的搪瓷茶缸喝了口水,語氣跟彙報天氣預報差不多,“她要留在北城幫我媳婦幹活。”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顧建國的嗓門拔高了半個八度:“什麼叫不回去了?一個十八九歲的丫頭片子,文工團的鐵飯碗不端,留在你那?你當我顧建國的閨女是沒人管了?”
顧錚把茶缸擱下,靠在椅背上,腳翹上了茶几邊沿。
“二叔,您消消氣。”
“消什麼氣?”顧建國的聲音隔著幾百公里的電話線都透著火藥味,“嵐嵐那是大病初癒,留在那兒是可以隨時讓葉大夫複查。她顧悅跟著瞎摻和什麼?她那點出息,別給蓁蓁添亂!顧錚,我問你,這到底是誰的主意?”
“悅悅自己的主意。”顧錚拿起茶几上半塊沒啃完的蘋果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說,““二叔,您在軍區帶兵,新兵蛋子不見血,那叫兵嗎?那叫穿著綠皮的擺設。悅悅在文工團唱十年歌,也摸不著老百姓的真苦處。”
電話那頭沒聲了。
顧錚趁熱打鐵:“悅悅在華夏之心乾的不是端茶倒水的閒差。她跟趙家那個閨女一塊兒,負責全國各地先心病患兒的信件篩查和電話分診。這工作她要是幹好了,能救多少條命,您心裡比我有數。”
顧建國的呼吸聲粗重了幾下。
“再說了。”顧錚把蘋果核扔進搪瓷痰盂,拍了拍手,“我媳婦親自帶的。在她手底下學東西,比在教室裡磨一百年屁股都強。您上回在飯桌上誇她有大格局來著,這話您總不能自己打自己的臉吧?”
電話那頭一陣劇烈的咳嗽聲,聽著像是被自己的口水嗆到了。
“蓁蓁現在每天在手術檯上站七八個小時,下得臺來還得管那一攤子亂麻。悅悅留在這兒,能替她嫂子分擔。她要是真端不起這碗飯,不用您開口,我親自派車把她連人帶鋪蓋卷扔回文工團。您要覺得不行,我現在就下樓轟人。”
顧建國在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一分鐘。他帶兵打仗半輩子,最恨嬌滴滴的做派。顧錚這話算是戳到了他的軟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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