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科長則帶著倆會計,在料棚里拉開架勢,伴著算盤珠子“噼裡啪啦”的脆響,一筆一筆地對起了賬。
整個採石場靜得出奇,只剩下風捲過碎石的聲音和儀器的“滴滴”聲。林衛國揹著手,在桌子跟前焦躁地來回踱步,一雙死魚眼死死盯著會計手裡的算盤,恨不得立刻盯出個貪汙的鐵證。
半個鐘頭後,去料場取樣的技術組長步子邁得飛快,攥著張剛填好的單子衝回了料棚。
“科長,結果全出來了!”技術組長眼底透著壓不住的震驚,“這批花崗岩的抗壓強度,比咱們市裡制定的最高標準還硬生生拔高了一成半!各項指標全優!這成色的好料子,要是放進市裡的國營建材局,那是得當特級金疙瘩當成樣板供著的!”
林衛國一聽這話,腳下一個趔趄,眼珠子差點沒瞪脫窗:“這咋可能?!這窮山溝的破石頭能是特級料?你們市裡的機器別是半道上顛壞了吧!”
技術組長臉色一沉,硬邦邦地懟了回去:“林副院長,我們建委的機器年年都校準。你這是在懷疑國家的公家準星?”
林衛國瞬間被噎得啞了火。
王科長看著那份無可挑剔的質檢單,讚賞地點了點頭,隨後低下頭,目光落在剛彙總完的賬目總表上。
就在視線掃過數字的瞬間,王科長一向威嚴的臉龐驟然緊繃,眉頭死死擰在了一起,臉色變得極其古怪。
林衛國見狀,心頭一陣狂喜,還以為王科長終於揪出了做假賬的狐狸尾巴,趕緊哈巴狗似的湊上去:“王科長!是不是查出貓膩了?我就說嘛,這麼頂級的料子,他葉誠報的價格肯定高得沒邊兒,這就是打著妹妹的旗號變相坑公家的錢!”
“啪!”
王科長猛地揚起手,將那本厚重的牛皮紙賬冊重重砸在桌面上,震得搪瓷茶缸都跳了跳。
“你自己瞅瞅這結算單價!”王科長戴著白手套的手指,將賬本的單價欄戳得震天響,“這種特級質量的好石頭,葉誠賣給你們總院蓋樓的價錢,比市面上供銷社的價格,生生低了兩成!”
這番話擲地有聲,猶如一顆重磅炸彈在料棚裡轟然炸開!
整個採石場瞬間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
林衛國只覺得腦門子上捱了一記響雷,耳朵裡“嗡嗡”作響。
高長征走上前,屈起手指用力敲了敲那份賬本,滿臉嘲弄:“我早就撂過話,葉誠兄弟那是心疼妹妹蓋個救命樓不容易,硬是咬碎牙把價錢壓到了底!”
“你們醫院某些領導倒好啊,得了天大的便宜還反咬一口!不給錢還要下套查賬,這是要把老實人往死裡逼啊!”
剛才一首在外圍憋著火的趙大海,此刻再也忍不住了,扯開莊稼漢的大嗓門吼了起來:“市裡的大領導,您給評評理!咱們大河村和黑山村的老少爺們起早貪黑掄錘子,就為了把石頭準時送到北城!人家葉老闆不圖錢不圖利,倒頭來還得被扣上‘撈油水’的屎盆子,天下哪有這麼欺負人的道理!”
工人們群情激憤,看向林衛國的眼神恨不得活撕了他。
王科長利索地將賬本和檢測單掃進公文包,拉上拉鍊。他猛地轉過身,臉色鐵青,目光如刀子般刮過渾身發抖的林衛國。
“林衛國同志!這就是你口口聲聲咬定的走後門、薅羊毛?”
“今天這結果,我回城後會一字不落地上報給市衛生局和你們周海院長!”
“你們這種只知道捕風捉影亂扣帽子、瞎折騰的做派,嚴重拖累了國家重點救命工程的進度!這事兒,總院必須有人出來背處分!”
林衛國這回是徹底體會到了什麼叫“天塌了”。他惶恐地伸出手,想去拽王科長的袖子討饒:“王科長!老王你聽我解釋啊!我這也是按規矩辦事,為了避嫌……”
“別跟我來這套!”王科長滿臉嫌惡地一把甩開他的手,頭也不回地大步跨上吉普車。
隨著兩聲轟鳴,吉普車絕塵而去,輪胎捲起的漫天黃土,不偏不倚糊了林衛國一頭一臉。
偌大的採石場裡,就剩下林衛國一個人像只鬥敗的瘟雞,雙腿發著軟呆立在風中。他絕望地閉上眼,心裡比誰都清楚——這回,他是真真切切搬起了最硬的石頭,把自己的腳背砸了個稀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