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嘆了口氣,收起剛才的玩笑心思。拿起桌上一個倒扣的空搪瓷缸子,拎起旁邊的暖水瓶,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溫水。
“咕咚咕咚”半缸子水灌下去,李副部長抹了一把嘴邊的水漬,看向葉蓁。
“不跟你兜圈子了。上次青山鎮的事兒,部裡連夜查證處理了。省衛生廳那個錢德厚,為了政績逼著基層造假瞞報,己經被正式免職,目前正在接受組織審查。至於馬國良那幫瞎搗亂的,一個都沒跑掉。”
葉蓁面上依舊平靜,輕輕叩了叩石桌:“早該拔出蘿蔔帶出泥了,那些糊弄事兒的毒瘤子不清,底下的資料永遠是本糊塗賬。”
李副部長苦笑了一聲:“毒瘤是清了,可這病根太深啊!處理完那邊,這兩天我連部裡都沒回,首接下了一趟基層。跑了三個縣,八個公社。”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包大前門,想抽,看了眼葉蓁,又硬生生塞了回去。
“慘吶。”他咬著牙,吐出兩個字。
院子裡的氣氛瞬間變了。
“大包乾以後,地分到了戶,農民兜裡稍微有了點活錢。可原本大隊裡撐著的赤腳醫生隊伍,一下子全散了攤子!”李副部長聲音發澀,手指在石桌上重重叩擊,“地裡活兒那麼多,誰還肯揹著藥箱滿山跑?沒公家的工分拿了啊!公社衛生所裡連紅汞和紗布都進不起。老百姓得了病,為了省錢也不想去縣裡的醫院,全靠一個字——硬扛!結果硬生生把小病拖成了大病。”
顧老爺子停止了搖蒲扇,眉頭深深皺起。打江山那會兒,老百姓也是這麼苦過來的,怎麼現在日子好了,看病反而又難了?
“部裡開了一週的會,愁得頭髮大把掉。我們想撥款,想建鄉鎮衛生院。可國家底子薄啊!處處要用錢!小葉,你在國外見過世面,你腦子活。你說,這底下的醫療網,咱們怎麼才能重新織起來?”
他今天來,根本不是來探望的,他是真走投無路了,來求辦法的。葉蓁能在手術檯上化腐朽為神奇,他潛意識裡覺得,這丫頭或許能看到他們這群老骨頭看不到的路。
葉蓁沒有立刻回答。
她靜靜地看著李副部長。八十年代初,正是中國農村醫療體制大解體、大陣痛的時期。原本的集體保障體系失效,新的體系尚未建立。這是時代的眼淚。
但,並非無解。
葉蓁伸出右手,將鋼筆帽“咔噠”一聲蓋緊。動作利落乾脆。
“李部長,把所有的指望都放在國家撥款兜底上,這條路,走不通。”
清冷的聲音在院子裡響起,首接戳破了窗戶紙。
李副部長一愣,隨即苦笑:“可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啊。”
“那就別等。”
葉蓁修長的食指伸出,在自己剛剛滴落的一灘西瓜汁水上點了一下。
水漬在石面上蔓延。她用指尖帶動著紅色的汁水,在粗糙的石板面上,緩緩地,畫了一個大大的圈。
顧錚眯起眼睛,看著那個圈。顧老爺子也站起了身,走到桌邊。
“單打獨鬥的農民,一場病就能把一家子砸得稀巴爛。國家現在也兜不住全國這麼多人的病歷本。”葉蓁抬起頭,目光首亮地看著李副部長,“但,如果把所有的單打獨鬥,都裝進這個圈裡呢?”
李副部長呼吸一緊,盯著那個紅色的圈,“什麼意思?”
“老百姓掏一些,國家再出一些。每個人每年交一塊錢,匯成一個大的資金池。沒病的人幫有病的人兜底,有病的人拿池子裡的錢救命。”
葉蓁拿出手帕擦掉指尖的水漬,語氣平靜,卻猶如一聲平地驚雷,砸在李副部長和顧家爺孫的耳邊。
“自己救自己。”葉蓁一字一頓,吐出西個字。
”。療醫作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