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正沒有回招待所。
孫建軍蹲在實習生宿舍外面的水龍頭旁邊洗白大褂,鐵質水龍頭擰開,細細的涼水衝在搪瓷臉盆裡,泛起混濁的泡沫。
袖口和衣領上有幾塊洗不掉的碘伏漬,他用肥皂反覆搓了三遍,黃斑淡了些,沒能完全褪去。
腳步聲從背後傳過來。
孫建軍沒回頭,以為是林毅或者哪個室友出來打水。
“孫建軍同志。”
聲音陌生,咬字帶著一股拿腔拿調的客氣。
孫建軍擰緊水龍頭,站起身轉過來。
趙正站在兩米開外,換下了那身藏藍中山裝,穿了一件灰色的西服外套,雙手插在褲兜裡,傍晚的光線打在他金邊眼鏡的鏡片上,折出一道白光。
“你找我?”孫建軍把溼漉漉的白大褂搭在臉盆架上,甩了甩手上的水。
“聊兩句。”趙正從褲兜裡抽出右手。
他手裡攥著一個對摺的信封,信封鼓鼓囊囊的,沒有封口,他走上前,首接把信封遞到孫建軍面前。
“五百塊。”趙正語氣平淡。
孫建軍沒接,低頭看了一眼信封口,粗糙的牛皮紙信封裡露出一沓嶄新的大團結。
五百塊。
他一個月實習津貼八塊五毛錢,不吃不喝攢將近五年才能攢到這個數。
“你什麼意思?”
“意思很明白。”趙正把信封往前推了推,“你拿這個錢,以後別再出現在顧悅面前。”
宿舍樓後面的空地上沒有別人,晾衣繩上掛著幾件還在滴水的舊軍褲,被風吹得輕輕晃動。
孫建軍把臉盆裡的髒水潑掉,盆底的泡沫順著排水溝流進地磚縫隙裡。
“不要。”
“孫建軍同志,我既然來找你,就是想跟你好好談。”趙正沒急,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你是聰明人,應該算得清這筆賬。”
孫建軍沒搭話,把臉盆翻扣在水泥檯面上。
“你是什麼身份,你自己心裡沒數嗎?”趙正往前走了一步,“你父母種地,你靠助學金讀完的書,對不對?”
“跟你有什麼關係?”
“當然有關係。”趙正把信封放在臉盆架的橫杆上,手指在牛皮紙上輕輕拍了兩下,“別跟自己過不去,五百塊足夠你回陝北蓋兩間磚瓦房,再娶個本本分分的鄉下媳婦過日子,何必賴在北城。”
“賴?”孫建軍轉過身。
“我說的不好聽,但都是大實話。”趙正雙手重新揣回褲兜,“就算你通過了考核,你一個沒有任何背景的農村娃,能分到什麼崗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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