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廷川那句“我們談談”，像是一道指令，讓屋子裡的空氣都變得沉重起來。
我把三個孩子趕回他們自己的屋子，聽著裡面很快傳來均勻的呼吸聲，才轉身走回院裡。
夜深了，月亮明晃晃地掛在天上，把院子裡的石板照得一片清冷。顧廷川沒進屋，就那麼筆首地站在院子中央，像一棵紮根在地裡的白楊樹。
我沒搭理他，自顧自走到屋簷下那張躺椅邊，一屁股坐了下去，順勢脫了鞋，光著腳丫子搭在冰涼的石板上，舒服得長出了一口氣。
“有什麼屁，快放。”我看著天上的月亮，懶洋洋地開了口。
他轉過身，走到我面前，高大的影子將我完全籠罩。他沒有坐，就那麼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你到底想把這個家，把孩子們，帶成什麼樣？”他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夜裡，帶著一股審問的意味。
“帶成什麼樣？”我晃了晃腳丫子，“吃得飽，穿得暖，每天開開心心的，不好嗎？”
“開心？”他重複著這個詞，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批駁，“顧明洲偷奸耍滑，顧明月愛慕虛榮，顧明星只知道吃！這就是你所謂的開心？他們應該學會的是紀律，是服從，是吃苦耐勞！而不是像你一樣，投機取巧，貪圖享樂！”
他的話說得很重，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軍紀條例裡摳出來的。
我掏了掏耳朵，坐首了身體，終於正眼看他。
“顧廷川，我問你，你這麼辛苦地在外面拼死拼活，是為了什麼？”
他一愣，像是沒料到我會反問。
“保家衛國。”他回答得斬釘截鐵。
“然後呢？”我追問，“保家衛國之後呢？最終的目的，不就是想讓家裡的老婆孩子，能過上安穩日子，能吃飽穿暖，能高高興興的嗎？”
他沒說話，但緊抿的嘴唇說明他無法否認。
“你看，咱們倆的目標是一致的。”我攤了攤手，“只不過，你選擇的是一條最遠的路，想著等將來天下太平了，再讓他們幸福。而我，選擇的是一條近路，我讓他們現在，立刻，馬上就幸福。”
“你那不叫幸福，那叫溺愛！是害了他們！”他提高了音量。
“害了他們？”我笑了，“顧團長，你是不是覺得，把他們一個個都訓成跟你一樣，每天板著個臉，腰桿挺得像要上刑場，見了誰都像欠了你八百塊錢的樣子，就算成功了？”
我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隔壁屋的方向。
“我來之前，顧明洲是什麼樣？像個小狼崽子，看誰都帶刺，心裡憋著事，遲早得憋出病來。現在呢？他會算計著怎麼幹活最省力，會把荷包蛋分給弟弟妹妹。這不叫偷奸耍滑，這叫腦子活泛，有擔當。”
我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顧明月，愛漂亮有什麼錯？小姑娘家不愛漂亮，難道要讓她天天灰頭土臉，自卑得不敢抬頭？我教她染指甲，教她穿新衣服，是讓她知道，她值得一切好的東西。這不叫愛慕虛榮，這叫自信。”
“至於顧明星，”我收回手，拍了拍自己的肚子，“他還是個孩子，天大的事都沒有填飽肚子重要。他現在白白胖胖，能吃能睡，身體底子打好了，以後才有力氣去吃你說的那些苦。這不叫只知道吃，這叫打基礎。”
院子裡，只有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
顧廷川就那麼站著，一動不動。月光灑在他稜角分明的臉上，那雙深沉的眼睛裡，情緒翻湧。
我看著他那副被我的歪理邪說衝擊得搖搖欲墜的樣子，心裡覺得好笑，嘴上卻沒停。
“顧廷川，你把他們當兵在練，可他們不是你的兵，他們是人。是活生生，有血有肉，會哭會笑的人。你給他們鐵的紀律，我給他們一個熱乎乎的被窩，一碗香噴噴的紅燒肉。你告訴我，他們會更喜歡哪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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